韩小羽把粗布铺在地上,坐在石墩上。他的右手还缠着破布条,左手撑着膝盖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。书角有些发黑,是雪水浸的,但他没去擦。他把书放在布上,封面朝上。
这是他从河床带回来的东西。半本,只剩一半。纸页硬,摸着不软。他等了半个时辰,没人来问。路过的人都拎着篮子,看的是米面油盐,没人注意地上摊着的一本书。
几个孩子跑过来,蹲在布边。他们穿着旧棉袄,脸冻得发红。其中一个年纪最小,穿蓝布棉袄,鼻子通红,说话带鼻音。他伸手翻了一页,眼睛突然睁大。
“这画的是啥?”
旁边的孩子凑头看,“字都看不懂。”
“这不是画儿。”蓝棉袄男孩说,“这是机器零件!齿轮、轴杆,连杆结构!我爹在林场当木匠,见过这种图。”
他手指点着纸面,一个字一个字念:“装——配——图——说——明——书。”
其他孩子听不懂,笑了两声就散了。只有他还在看,一页一页翻,手有点抖。他抬头问韩小羽:“你哪来的?”
韩小羽没答话。他盯着这孩子的眼睛。那眼神和他第一次看见收音机时一样,亮得扎人。他知道这东西对谁有用,也知道不能多说。
他摇头,表示不说来源。
蓝棉袄男孩也不追问,只是一直盯着书。他小声说:“我要是有这书,能帮我爹改锯台。”
韩小羽看着他。这孩子认得这些图,说明屯子里有人用得上。不是摆设,不是废纸。是真的能改工具的东西。
他心里动了一下。
这时,一条腿伸过来,一脚踢在布上。书被踹飞出去,滑到雪地里。粗布翻了个边,几片碎纸沾了泥。
刘二愣站在那儿,敞着棉袄,嘴里叼着草梗。他低头看韩小羽,冷笑一声:“哟,穷鬼也敢摆摊?”
韩小羽没动。
“这书哪来的?”刘二愣弯腰捡起书,甩了两下,“供销社失火那晚,你是不是钻进去了?”
没人接话。周围的人停下脚步,远远看着,没人上前。
韩小羽慢慢站起来。他左手按着石墩,借力起身。右脚还有些跛,是从山上滚下来时扭的。他站稳后,转身抄起身后那条长凳。木凳四脚朝下,他握在手里,横在身前。
刘二愣往后退了半步,随即又往前逼近。“咋地?想打人?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民兵房?偷书可是大事。”
韩小羽没说话。他盯着刘二愣的脸,眼神不动。他知道这一棍要是砸下去,明天他就别想再出屯子。老韩头的话还在耳边:命只有一条。
他没冲上去。
可他也没放下凳子。
两人对峙着。风从街口吹进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。刘二愣啐了一口,正要再骂,忽然眼角一瞥,看见那个蓝棉袄男孩已经跑到布边,一把抓起书,转身就往街角跑。
“小兔崽子你找死!”刘二愣抬腿就追。
韩小羽一步横移,挡在他前面。
刘二愣刹住脚,胸口几乎撞上韩小羽。他瞪眼:“让开!”
韩小羽声音低:“你要书,冲我来。”
刘二愣僵住。他看着韩小羽的眼睛。那不是怕人的目光,也不是求饶的样子。像山里猎户盯野物,沉着,冷。
他咬牙,指着韩小羽: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韩小羽没追。他站在原地,听着刘二愣的脚步声远去。然后低头看地上的粗布,脏了,沾着雪和泥。他弯腰捡起来,拍了两下,卷好塞进怀里。
他抬头看向街角。
那孩子已经跑远了。蓝棉袄在风里一闪,拐进了巷子。那边通木匠铺。他知道。
他没动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刚才那孩子翻书的样子,不是装的。他认得那些图,也知道怎么用。这不是城里人拿来玩的稀罕物,是真能改工具的东西。屯子里的人缺这个,缺了很久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布条还在渗血,是昨天裂开的伤口。他没包紧,怕动作慢。现在血干了,贴在皮上,扯得生疼。
他慢慢走下石墩,拄着凳子当拐杖。右脚还是使不上力。他沿着街边走,不快,也不停。走到巷口,他停下。
前面是木匠铺的门。门开着一条缝,透出锯末味。他没进去。
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。
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喊:“爹!你看我捡的书!”
接着是翻纸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