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小羽坐在小凳上,手里的登记纸被风吹得翻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第八个名字还在,张小娃,租了《十万个为什么》,明天归还。孩子跑开时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,但那句“叔,我能抄下来吗”还在他耳朵里。
阳光照在榆树上,叶子晃动,地上影子碎成一片。他把书堆理了理,《物理小实验》放在最上面,边角被人用铅笔画过一道线,像是读到一半做了记号。这书在2025年就是废纸,可在这儿,有人愿意花两分钱借走,还有人偷偷抄。
他刚把炭笔塞回口袋,一道影子落了下来。
村长站在他面前,军绿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,腰间钥匙串垂着,走一步响一下。他没说话,弯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厚的,封皮写着《三国演义》四个字。
他翻了两页,嗤了一声:“认几个字就敢教人?这玩意儿能当饭吃?”
说完手一扬,书砸在地上,正翻开的一页沾了泥。
韩小羽没动。他抬头看着村长,眼神没闪,也没低。手指慢慢伸进棉袄内袋,摸到了那个布包着的东西。石头贴着皮肤,有点凉。
村长盯着他:“你搞这些名堂,是不是想带坏屯风?我告诉你,明天开始,谁敢租你的书,罚款五块。”
五块钱能买二十斤玉米面。铁柱爹在林场干三天才挣得到。
他说完转身就走,靴子踩过那本《三国演义》,留下半个脚印。
韩小羽坐着没起来。风又吹了一下,登记纸动了,他伸手按住。远处放学的孩子本来往这边走,看到村长背影,立刻拐上了另一条路。李大娘抱着柴火从巷口出来,看见书摊,停了一瞬,还是绕远走了。
他低头看地上的书,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泥。书页没破,就是边角卷了。他记得这本是昨天才摆出来的,一直没人借。现在知道为什么了。
他把书放回堆里,抱起所有书,起身收摊。
路过供销社门口时,他放慢了脚步。村长正和两个民兵站在一起,说话声音不大,但他看见对方的手朝他这边指了一下。三人目光扫来,他低下头,加快步子。
回到家,他把书堆放在灶台边上。屋里冷,炕还没烧。他蹲下身,从灶底抽出一块松动的砖,把书塞进去,再把砖推回去。外面天还没黑,但他不想再出去了。
他坐在炕沿,解开棉袄,掏出那个布包。布已经发黄,边角磨出了毛。他一层层打开,露出里面那块深灰色的石头。表面纹路清晰,但靠近边缘的地方,有一道颜色比别处深,像是浸过水后没干透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上一次穿过去,落地不在干河床,而是在一个亮灯的地方。手里多了半张纸,写着“时空紊乱”。他回来后再没试过。石头也不烫了,好像睡着了。
但现在不行了。
他知道村长不是突然来的。这几天租书的人多了,王老师天天来,孩子也开始问问题。铁柱爹前天还问他能不能多借几本数学题。这些事都传开了。村长管工分、管口粮,连谁家烟囱冒烟多一眼都能知道,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。
他只是等了一个机会,然后当众摔书,立威。
这一招管用。今天之后,不会再有人明着来租书了。五块钱的罚款,谁也扛不住。
可他不能停。
昨天那个一年级的孩子,缺了门牙,攥着汗湿的两分钱,问他能不能抄书。那不是为了省两分钱,那是真想学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把小刀。刀刃有点钝,是他平时削木头用的。他拉过左手,拇指上有道旧疤,是去年砍柴时留下的。他把刀尖抵在指腹,用力一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