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盛世图景
明,应天府。
朱元璋今天难得清闲,没批奏折,在御花园里走了几圈。马皇后陪着,两人没什么话,就是走走。
午时刚过,天突然亮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白光,是柔和的、温润的亮。像上好的宣纸铺在天空,墨迹慢慢晕开。
朱元璋站定,仰头。
光幕上开始浮现画面。
先是全景。巨大的建筑,不是宫殿那种飞檐斗拱,是平的、直的、通透的。整面墙都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。建筑前是宽阔的广场,地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天光。
然后是人。很多很多的人,像蚂蚁一样有序流动。他们从建筑里出来,走向停在广场边的银色“长虫”;又从银色长虫上下来,走进建筑里去。
银色长虫缓缓开动,滑出画面。另一条银色长虫滑进来,停下,门打开,人流交替。
没有拥挤,没有推搡,没有叫骂。所有人都按着某种看不见的规则,该进进,该出出。
朱元璋没说话。他眯着眼睛,看得很仔细。
画面切换。是夜晚,建筑亮起无数灯光,像天上星辰落了下来。银色长虫仍在穿梭,光影拉成流线。
再切。是清晨,第一缕光照在建筑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万道金光。广场上又开始聚集人流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整个视频两分半钟。结束时,画面定格在那个巨大建筑的正面——上面有几个字,不是汉字,看不懂。
光幕暗淡,天空恢复。
朱元璋仍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马皇后轻声唤他:“重八?”
他像是没听见,过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那些……是百姓?”
声音有些低,有些涩。
马皇后不知该怎么答。她也看见了,那些人衣着光鲜,无论男女,头发都短得出奇。但面容是汉人面容,身形是普通人身形。
“应该是。”她说。
“他们不饿吗?”朱元璋问,“那么多人,都不饿吗?”
这个问题很奇怪。马皇后想了想:“看着是……都不像饿的样子。”
“也不冷。”
“嗯,衣裳都齐整。”
“也没有兵。”
马皇后愣了下。再看,确实没有兵。那么多人的地方,没有巡逻的兵丁,没有站岗的卫卒。
“官府呢?”朱元璋说,“那么多人的地方,官府不管吗?”
没人能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不是高兴的笑,是自嘲的笑。
“咱洪武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咱打了一辈子仗,杀了一辈子人,就想让百姓能吃上饭,穿上衣,不用躲兵灾。”
他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。
“咱以为咱做到了。”
马皇后握住他的手。
“可那些人呢?”朱元璋没回头,“那些人,不是达官贵人,不是富商巨贾,就是普通百姓。他们能穿那样,吃那样,不用官府看着也不会乱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咱没做到。”
马皇后轻声说:“重八,那是另一个世界。”
“另一个世界。”朱元璋重复这句话,“另一个世界的人,比咱大明的百姓过得好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。
“传刘伯温。”
***
刘伯温来得很快。
他进殿时,朱元璋正对着墙上那幅《洪武京城图志》发呆。那是几年前工部绘制的应天府全图,宫城、衙署、街市、民居,密密麻麻。
“陛下。”
朱元璋没回头:“伯温,你看那图上,百姓住哪儿?”
刘伯温一怔,指向图上一片区域:“城南、城东,多为民居。”
“能住多少人?”
“这……臣估算,约二十万户。”
“二十万户。”朱元璋说,“咱应天府二十万户百姓,他们过得如何?”
刘伯温谨慎回答:“自陛下定鼎以来,轻徭薄赋,休养生息,百姓已渐复元气。”
“渐复元气。”朱元璋重复,“那就是还不够好。”
刘伯温不说话了。
朱元璋终于转身,看着他。
“刚才天幕放的,你看到了?”
“臣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刘伯温沉吟片刻:“臣不知其名,但观其建筑、人众、车马,必是一国之都。且是极强盛之国都。”
“强盛。”朱元璋说,“咱大明不强盛吗?”
“大明……”刘伯温斟酌着措辞,“大明立国三十载,根基已固,但若要论国都气象,确不如天幕所现。”
这话说得很冒险。但刘伯温知道,在朱元璋面前耍滑头,不如说实话。
朱元璋没有发怒。他只是点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那你告诉咱,”他声音不高,“他们要多久才能追上?”
追上谁?追上那个世界。
刘伯温沉默了很久。
“臣不知。”他说,“天幕所现,非一日之功。臣观其建筑、车马、器物,皆非大明现有工匠所能造。纵使全力仿制,亦需数十年。”
“数十年。”朱元璋慢慢说,“咱等不了数十年了。”
他看着刘伯温。
“伯温,你说那个世界的皇帝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这个问题,刘伯温答不出来。
朱元璋也没指望他回答。他挥挥手,让刘伯温退下。
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又抬头看向窗外。天空湛蓝,什么也没有。
“你让咱看这些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是想让咱知道自己做得不够好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咱知道了。”
*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