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汴梁。
狄怀忠今天没练棍。他蹲在衙门后院的石阶上,仰着脖子,半天没动。
小王喊了他好几声,他才回过神。
“头儿,看啥呢?”
狄怀忠指了指天:“刚那个。”
小王也抬头看,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了。他挠挠头:“那地方……真气派啊。”
狄怀忠没说话。他在想别的。
天幕上那么多人,来来往往,没人推搡没人吵架。这得是什么样的官府,才能管出这样的百姓?
不,不像是管出来的。那些人脸上没有怕的神色,就是普通地走路,普通地坐车,普通地过日子。
狄怀忠没见过这样的百姓。
他见过最多的百姓,是低着头、缩着肩、看见穿公服的赶紧绕路走的。他也习惯了,自己是穿公服的,百姓怕他,正常。
但天幕上那些百姓,不怕任何人。
他们眼里没有“官府”两个字。
狄怀忠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有点羡慕,有点失落,还有点说不清的希望。
“头儿,你咋了?”小王问。
狄怀忠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
“没咋。”他说,“练棍去。”
他走到院子角落,拿起那根磨得发黑的木棍。
今天练得特别用力。
***
苏州府,某间临街小宅。
沈墨卿坐在窗前,案上铺着纸,笔搁在砚边,墨已干透。
天幕消失很久了,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不是没话说,是话太多,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看见那个巨大的建筑,看见那些衣着光鲜的百姓,看见那些银色长虫载着人从一处到另一处,快得像风。
那不是仙界。
沈墨卿很确定。仙界不需要这么多人来来去去,不需要这么有条不紊的秩序。仙界的神仙,想去哪儿一闭眼就到了,何必坐车?
那是人间。
是另一个时代的、另一个世界的、更先进的人间。
他想起自己那篇被驳回的奏章,想起内阁那简短的申斥——“妄议天象,蛊惑人心”。
他议错了吗?
天象不是灾异,不是祥瑞,是镜鉴。这面镜子照出大明的不足,照出大明与那个世界的差距。他把这差距写出来,希望朝廷能正视、能追赶。
这叫妄议?
沈墨卿看着干透的墨,重新磨墨。
这次他不写奏章了,写封信。
不是给皇上的,是给一个同年——当年同榜进士,如今在工部做主事,姓周,单名一个谦字。
周谦也看到了天幕。他一定会看到。
沈墨卿提笔:
“谦之兄台鉴:
今日天幕所现,兄必目睹。弟思之再三,有一言欲告:彼世之盛,非天降也,人作也。其建筑、车马、器物,皆人智所成。人能至之,我何不能至之?
兄在工部,掌营造之事。弟斗胆,愿闻兄观此天幕后,有何见教。
弟墨卿顿首”
写完,他封好信,叫来家仆。
“送去周大人府上,务必亲手交给他。”
家仆应声去了。
沈墨卿站在窗前,看着暮色四合。
他不知道周谦会怎么回。也许置之不理,也许连信带人一起举报。但他必须写。
因为那个世界已经亮在他心里了,他没法假装没看见。
***
长安,赵府。
赵元昊被他爹叫去书房,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他爹赵德厚六十多了,早不管生意,每天就是喝茶逗鸟。今天却端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凝重。
“爹,出啥事了?”
“天幕,你看了?”赵德厚问。
赵元昊点头。他当然看了,那么大动静,谁看不见。
“那是哪?”赵德厚说,“咱长安城,有那气派吗?”
赵元昊没吭声。长安是唐都,当然气派。但跟天幕上那个地方比,差太远了。
“爹,那是幻术,假的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赵德厚难得骂人,“你爹我活了六十八年,幻术没见过?那是真的。”
赵元昊不说话了。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咱家这些年,”他慢慢说,“生意做得顺,靠的是啥?”
“靠爹经营有道。”
“放屁。”赵德厚又骂了一句,“靠的是打点。从衙门到市署,从上到下,咱送了多少钱,你心里有数。”
赵元昊心里有数。那些账都是他经手的。
“以前我不觉得有啥不对。”赵德厚说,“做生意嘛,和气生财,打点周全,大家都好。可今儿看了天幕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地方,没有咱这种人。”
赵元昊愣了一下。
“那些人在那么大的地方来来去去,没人收钱,没人卡要,没人刁难。”赵德厚看着他,“那地方的官,不收钱。”
赵元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让下面的人都收敛些。”赵德厚说,“那些欺行霸市的、强买强卖的,该停停,该退退。别以为官府永远查不到咱头上。”
“爹,不至于吧……”
“至于。”赵德厚打断他,“天幕都亮出来了,谁知道哪天官府也亮出这本事来?咱挣的钱,够花就行,别贪。”
他挥挥手,示意儿子出去。
赵元昊退出书房,站在廊下发呆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:什么都是假的,只有钱和权是真的。
但现在,他有点不确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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