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盛世图景(2 / 2)

同一时刻,汴梁。

狄怀忠今天没练棍。他蹲在衙门后院的石阶上,仰着脖子,半天没动。

小王喊了他好几声,他才回过神。

“头儿,看啥呢?”

狄怀忠指了指天:“刚那个。”

小王也抬头看,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了。他挠挠头:“那地方……真气派啊。”

狄怀忠没说话。他在想别的。

天幕上那么多人,来来往往,没人推搡没人吵架。这得是什么样的官府,才能管出这样的百姓?

不,不像是管出来的。那些人脸上没有怕的神色,就是普通地走路,普通地坐车,普通地过日子。

狄怀忠没见过这样的百姓。

他见过最多的百姓,是低着头、缩着肩、看见穿公服的赶紧绕路走的。他也习惯了,自己是穿公服的,百姓怕他,正常。

但天幕上那些百姓,不怕任何人。

他们眼里没有“官府”两个字。

狄怀忠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有点羡慕,有点失落,还有点说不清的希望。

“头儿,你咋了?”小王问。

狄怀忠站起来,拍拍裤子。

“没咋。”他说,“练棍去。”

他走到院子角落,拿起那根磨得发黑的木棍。

今天练得特别用力。

***

苏州府,某间临街小宅。

沈墨卿坐在窗前,案上铺着纸,笔搁在砚边,墨已干透。

天幕消失很久了,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
不是没话说,是话太多,不知从何说起。

他看见那个巨大的建筑,看见那些衣着光鲜的百姓,看见那些银色长虫载着人从一处到另一处,快得像风。

那不是仙界。

沈墨卿很确定。仙界不需要这么多人来来去去,不需要这么有条不紊的秩序。仙界的神仙,想去哪儿一闭眼就到了,何必坐车?

那是人间。

是另一个时代的、另一个世界的、更先进的人间。

他想起自己那篇被驳回的奏章,想起内阁那简短的申斥——“妄议天象,蛊惑人心”。

他议错了吗?

天象不是灾异,不是祥瑞,是镜鉴。这面镜子照出大明的不足,照出大明与那个世界的差距。他把这差距写出来,希望朝廷能正视、能追赶。

这叫妄议?

沈墨卿看着干透的墨,重新磨墨。

这次他不写奏章了,写封信。

不是给皇上的,是给一个同年——当年同榜进士,如今在工部做主事,姓周,单名一个谦字。

周谦也看到了天幕。他一定会看到。

沈墨卿提笔:

“谦之兄台鉴:

今日天幕所现,兄必目睹。弟思之再三,有一言欲告:彼世之盛,非天降也,人作也。其建筑、车马、器物,皆人智所成。人能至之,我何不能至之?

兄在工部,掌营造之事。弟斗胆,愿闻兄观此天幕后,有何见教。

弟墨卿顿首”

写完,他封好信,叫来家仆。

“送去周大人府上,务必亲手交给他。”

家仆应声去了。

沈墨卿站在窗前,看着暮色四合。

他不知道周谦会怎么回。也许置之不理,也许连信带人一起举报。但他必须写。

因为那个世界已经亮在他心里了,他没法假装没看见。

***

长安,赵府。

赵元昊被他爹叫去书房,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。

他爹赵德厚六十多了,早不管生意,每天就是喝茶逗鸟。今天却端坐在太师椅上,脸色凝重。

“爹,出啥事了?”

“天幕,你看了?”赵德厚问。

赵元昊点头。他当然看了,那么大动静,谁看不见。

“那是哪?”赵德厚说,“咱长安城,有那气派吗?”

赵元昊没吭声。长安是唐都,当然气派。但跟天幕上那个地方比,差太远了。

“爹,那是幻术,假的……”

“放屁。”赵德厚难得骂人,“你爹我活了六十八年,幻术没见过?那是真的。”

赵元昊不说话了。

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咱家这些年,”他慢慢说,“生意做得顺,靠的是啥?”

“靠爹经营有道。”

“放屁。”赵德厚又骂了一句,“靠的是打点。从衙门到市署,从上到下,咱送了多少钱,你心里有数。”

赵元昊心里有数。那些账都是他经手的。

“以前我不觉得有啥不对。”赵德厚说,“做生意嘛,和气生财,打点周全,大家都好。可今儿看了天幕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个地方,没有咱这种人。”

赵元昊愣了一下。

“那些人在那么大的地方来来去去,没人收钱,没人卡要,没人刁难。”赵德厚看着他,“那地方的官,不收钱。”

赵元昊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“你让下面的人都收敛些。”赵德厚说,“那些欺行霸市的、强买强卖的,该停停,该退退。别以为官府永远查不到咱头上。”

“爹,不至于吧……”

“至于。”赵德厚打断他,“天幕都亮出来了,谁知道哪天官府也亮出这本事来?咱挣的钱,够花就行,别贪。”

他挥挥手,示意儿子出去。

赵元昊退出书房,站在廊下发呆。

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:什么都是假的,只有钱和权是真的。

但现在,他有点不确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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