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员外要请“高人”来看沈家垦荒的消息,一夜之间传遍了周庄。
第三天一早,荒滩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乡邻。有扛着锄头的农夫,有挎着篮子的妇人,还有七八个半大孩子趴在河堤上探头探脑。
沈祐站在塘边,眉头拧成疙瘩:“荣儿,你说这高人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沈仲荣正在检查新挖的引水渠,头也不抬,“咱们按规矩垦荒,不怕人看。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也绷着一根弦。那个青衫人能在乌篷船上记录垦荒数据,能用简易测量工具,显然不是普通江湖术士。
日上三竿时,人群一阵骚动。
周员外坐着轿子来了,轿子旁跟着个青衫中年人,正是那日船上所见之人。四十多岁,三缕长须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锐利有神。他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直裰,腰间系着青色丝绦,手里果然拿着个木制圆盘——是简易的“矩尺”,古代测量角度和水平用的工具。
“苏先生,就是这儿。”周员外指着沈家垦出的那片地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,“您给瞧瞧,这沈家用的到底是什么邪法?好好的荒滩,非要挖塘垒台,这不是糟蹋地吗?”
被称作苏先生的青衫人没说话,只缓步走到塘边,目光扫过已经成型的桑基鱼塘。
他的眼神很特别——不是普通乡民看热闹的好奇,也不是周员外那种带着敌意的审视,而是一种近乎专业的技术性观察。目光在塘的尺寸、台田的高度、水渠的走向、闸门的位置上一一停留,偶尔还会用手中矩尺比划几下。
沈仲荣注意到,此人观察的顺序很有章法:先看整体布局,再看细节构造,最后看水利连通。这不像看风水,倒像在评估一个工程项目。
“沈小官人。”苏先生忽然开口,声音温和清朗,“这‘桑基鱼塘’之法,是你想出来的?”
沈仲荣上前一步,拱手:“回先生,是小子从古书上看来的。”
“哪本古书?”
“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桑辑要》中都有提及,只是记载简略。小子又结合本地水土,做了些改动。”
“哦?”苏先生挑眉,“做了哪些改动?”
沈仲荣指着塘边新栽的桑树苗:“古书记载的桑基鱼塘,桑树多栽在塘埂上。小子见此地土质偏粘,怕桑树根被水泡烂,便垒了台田,将桑树种在高处。又开了暗渠连通河道,确保活水养鱼,肥水灌溉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再者,古法多用单一种养,桑是桑,鱼是鱼。小子改为混养——塘中上层养鲢鱼食浮游生物,中层养草鱼食水草,底层养鲤鱼鲫鱼食残饵。这样不浪费饲料,还能净化水质。”
这番话条理清晰,术语准确。围观众人虽听不懂“浮游生物”“净化水质”这些词,但能听出其中的门道。
苏先生眼中闪过讶色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你可知,这混养之法,对水质、水温、饵料都有讲究?稍有不慎,就会鱼死塘臭。”
“小子知道。”沈仲荣从容道,“所以塘中留了三分之一的深水区,供鱼夏日避暑。又在入水口设了滤网,防止杂物入塘。饵料按鱼种分时段投放,早晨喂草鱼,午后喂鲢鱼,傍晚喂鲤鲫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——这是他用炭条画的养殖日志,上面记录了这几日的水温、投饵量、鱼苗活动情况。
苏先生接过本子,只看一眼,神色就变了。
本子上不但有文字记录,还有简单的图表。水温变化用曲线表示,投饵量用柱状图标注,甚至还有对几种鱼生长速度的对比分析。
这种记录方式,他从未见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先生翻了几页,越看越心惊,“这些图,是你自己画的?”
“是。”沈仲荣面不改色,“小子觉得,用图记录更直观,也好查找问题。”
苏先生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,好一个‘更直观’。沈小官人,你这套法子,不止是种田养鱼这么简单吧?”
周员外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了:“苏先生,您就直说,这法子到底行不行?是不是邪法?”
苏先生转过身,看向周员外,语气平淡:“周员外,这非但不是邪法,还是难得一见的良法。桑基鱼塘古已有之,但能做到如此精细规划、科学管理,苏某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科学管理”四个字,让沈仲荣心中一动。
这个时代,怎么会有人用“科学”这个词?
“您……您是说,这法子能成?”周员外脸色难看。
“不但能成,若按此法经营,三年之内,这片荒滩的产出,不会低于中等良田。”苏先生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,这法子还有个好处——旱涝保收。旱时塘水可灌溉,涝时多余的水可排入河道。周员外,您那五十亩水田,今年要是遇上大旱或者大涝,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这话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周员外脸上。
围观众人哗然。
“真的假的?荒滩能赶上良田?”
“苏先生可是从苏州府请来的高人,听说在衙门里都挂名的!”
“这么说,沈家这赌约……有戏啊!”
周员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咬牙道:“苏先生,您可看仔细了!这荒地……”
“苏某看得很仔细。”苏先生打断他,走到沈仲荣面前,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沈小官人,你这套法子,可愿教给旁人?”
沈仲荣心中念头急转,面上却恭敬道:“先生言重了。此法若真有益乡里,小子愿倾囊相授。”
“好!”苏先生抚掌,“那苏某就在周庄多住几日,好好向沈小官人请教请教这‘科学种田’之法。”
周员外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不敢得罪这位从苏州府请来的高人,只得狠狠瞪了沈仲荣一眼,拂袖而去。
人群渐渐散去,但苏先生没走。
他走到塘边,蹲下身,用手掬起一捧塘水,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水质清亮,无腥臭味,确实养得好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沈仲荣,“沈小官人,你这些本事,是跟谁学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