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路不好走。
叶尘走在前头,老苗跟在后面,嘴里还在骂骂咧咧。福伯走在最后,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月光被树叶子遮得七零八落,地上黑一块白一块的。脚底下全是烂叶子,踩上去软塌塌的,时不时还能踩到几根枯树枝,咔嚓响。
“还有多远?”老苗问。
“翻过前面那道梁。”叶尘说。
他五年没回来了。
当年老仆死的时候,他一个人挖的坑,一个人埋的。挖了整整一天,手磨得全是泡。埋完了,他在坟前坐了一夜,第二天下山买了三个馒头,放在坟头——就是福伯后来看见的那三个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馒头是谁放的。
现在知道了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福伯。
福伯还是低着头,走路的步子有些拖。他年纪大了,这山路对他来说够呛,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“歇会儿。”叶尘站住。
老苗愣了一下,看看他,又看看福伯,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心软了?”
叶尘没说话。
他不是心软。
他只是想不明白——这个人放的火,烧死了他全家,可他刚才蹲在地上哭的时候,叶尘心里头堵得慌。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那感觉太乱了,像一团烂麻绳,理不清。
福伯扶着棵树,大口喘气。
“谢、谢谢少爷……”
“别叫我少爷。”叶尘说。
福伯愣了一下,不吭声了。
老苗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,拧开盖,灌了一口,“叶尘是吧?你这名字谁起的?”
“我爹。”
“哦。”老苗又灌了一口,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这名字什么意思?”
叶尘没答话。
老苗把酒葫芦递过来:“喝一口?”
叶尘接过来,灌了一口。
辣。
辣得嗓子眼儿都烧得慌。他咳嗽了两声,把葫芦还回去。
老苗哈哈大笑。
“行,是条汉子。当年你爹第一次喝酒,也是这德行——咳得跟要死了似的。”
叶尘看着他。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认识。”老苗又灌了一口,“不光认识,还一块儿喝过酒,一块儿打过架,一块儿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”
他不说了,把葫芦塞回怀里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走吧。再磨蹭天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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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过那道梁,是一片矮林子。
林子尽头有个小山坳,背风,朝南。叶尘当年选这儿,是因为老仆说过,他年轻时候在这儿砍过柴,觉得这儿风水好。
坟还在。
一个小土包,上面长满了草。坟前头有块木板,歪歪斜斜插在那儿,上头刻着几个字——叶忠之墓。
字是叶尘刻的。用柴刀一笔一笔刻的,刻了整整一上午。刻得歪歪扭扭,跟狗爬似的。
老苗走到坟前,站住了。
他看着那块木板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“叶忠……”他嘴里念叨着,“忠心的忠……这名儿还是我给他起的。”
叶尘愣了一下。
“你起的?”
“嗯。”老苗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当年他来叶家的时候,说自己没名字,让我给起一个。我说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忠心——干脆叫忠算了。”
他说着,忽然不说了。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老苗背对着叶尘,肩膀动了一下。
叶尘没看清他在干什么。
“老苗?”
“没事。”老苗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什么,“挖吧。”
“挖?”
“挖坟。”老苗说,“你那老仆不是白死的。他临死前肯定留了东西——要么给你,要么给害他的人。你们找了十五年没找到,那东西八成在这儿。”
叶尘站着没动。
这是他亲手埋的人。
“我来。”
福伯忽然开口。
他走到坟前,看了看那块木板,忽然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老兄弟,对不住了。”
然后他开始挖。
用手挖。
叶尘看着他那双老手,在土里刨着,指甲盖翻起来,血糊糊的,他也不停。
老苗在旁边看着,也没说话。
挖了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忽然,福伯的手停住了。
“有东西。”
叶尘走过去。
土里埋着个坛子。普通的陶坛,封口封得很严实,上面还裹着一层油布。
老苗一把拽出来,把油布扯开。
坛子上刻着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