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。
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,谁都没说话。叶尘走在前头,老苗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飘,福伯走在最后,喘气声越来越粗。
走了一个多时辰,老苗忽然站住了。
“歇会儿。”
叶尘回头,看见他靠在树上,脸色白得跟纸似的。胸口那个破洞边上,黑了一圈,像烧焦的皮肉往外翻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老苗掏出酒葫芦,灌了一口,咽下去的时候眉头拧成一团,“那孙子的火有毒。”
叶尘走过去,扒开他衣服看了一眼。
伤口不大,但周围的肉发黑,而且那黑色还在往外爬,像活的一样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“火毒。”老苗把酒葫芦递给他,“浇上去。”
叶尘愣了一下。
“浇啊,愣着干啥?酒能拔毒。”
叶尘接过葫芦,对着伤口倒下去。
老苗闷哼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咬着牙没喊出来。酒浇在伤口上,滋滋响,冒起一股白烟。那黑色果然退了一点,但没全退。
“行了。”老苗推开他,自己把葫芦抢回去,又灌了一口,“省着点喝。”
福伯在旁边站着,手足无措。
“我……我去找点草药?”他问。
“找什么草药。”老苗白了他一眼,“这火毒是功法带的,普通草药没用。得找炼丹师,或者——靠,算了。”
他没说下去。
叶尘知道他想说什么——或者,用混沌种子炼化。
可他连第一条混沌脉都没开完。炼化火毒?那是找死。
“走吧。”老苗站起来,晃了晃,“别磨蹭,天亮了更容易被追上。”
又走了半个时辰。
太阳出来了,山里的雾气慢慢散开。叶尘看见前面有个破庙,歪在半山腰,屋顶塌了一半。
“去那儿歇会儿?”他问。
老苗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三个人进了破庙。里头供的什么神早就看不清了,泥塑的身子塌了一半,脑袋滚在地上,瞪着眼看他们。
福伯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,把枯草拢了拢,让老苗坐下。老苗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去,靠着墙,闭上眼。
叶尘在门口站着,往外看。
山里很静,就几声鸟叫。
“少爷。”福伯忽然开口。
叶尘没回头。
“那纸条……是老仆写的吧?”
叶尘没说话。
“他不信我。”福伯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也对。他凭啥信我。”
叶尘转过身,看着他。
福伯坐在老苗旁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头低着。阳光从破屋顶上漏下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一根一根的,像枯草。
“你孙子。”叶尘说,“当年老仆换的,你知道?”
福伯点点头。
“知道。我后来查过——乱葬岗那个孩子,不是阿福。有人动了手脚。我找了十五年,找不到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少爷,我知道您不信我。您该不信。可我这一辈子,就剩下这一件事了。找到阿福,看他一眼,看他活着……我就死也闭眼了。”
叶尘没答话。
他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纸条。
阿福活着。在青石镇。姓李那孙子知道在哪儿。
姓李的——李贵生。
当年叶家的护院头领。
“那个李贵生。”他问,“你见过?”
福伯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出事之后他就跑了。名单上说他改名换姓,在青石镇落了脚。我没敢去找——我怕打草惊蛇,害了阿福。”
叶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当年,为什么开门?”
福伯浑身一僵。
半天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“他们抓了我孙子。三岁的娃娃,什么都不懂……他们把他按在地上,刀架在脖子上,让我选——开门,或者看着孙子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叶尘。
“少爷,您说我该怎么选?”
叶尘没说话。
“我选了开门。”福伯的眼泪流下来,“我选了让叶家三百多口去死,换我孙子活。我不是人,我知道。可那是我孙子……是我老婆临死前托付给我的……她才三岁啊……”
他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出声。
叶尘看着他,心里那团乱麻还是理不清。
恨吗?
恨。
可他忽然想起老仆临死前划的那个“福”字,想起混沌种子传给他的那些画面——福伯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满脸是血;福伯冲进火里找他,被烧得满身泡;福伯在后山找了三天,最后跪在地上哭……
那不是装的。
“行了。”老苗忽然睁开眼,“哭有个屁用。留着眼泪,等找到孙子再哭。”
他撑着墙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脸色变了。
“靠。”
叶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山下的小道上,有四个人正在往上走。穿着一样的灰衣服,腰里别着刀,走得不快,但方向很明确。
冲着破庙来的。
“追来了。”老苗骂了一声,“这么快。”
叶尘手心冒汗。
那四个人,他看不清修为,但走路那架势,比山里那些猎户强多了。随便一个,估计都能捏死他。
“走?”他问。
“走不了。”老苗盯着那四个人,“他们已经看见这破庙了。现在出去,正好撞上。”
他扭头看了一眼破庙后头。
“后门有没有?”
福伯站起来,往后跑了一圈,回来摇头。
“堵死了,塌了。”
老苗沉默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把酒葫芦往怀里一塞,“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。”
叶尘拉住他:“你伤成这样——”
“伤个屁。”老苗甩开他的手,“那孙子都打不死我,这几个杂碎算个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