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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算盘(1 / 2)

铁门在他身后合上,没上锁,就虚虚掩着。

沈泽站在原地,等眼睛适应这屋里的光。

没灯。只有车间深处透出来一点黄,像隔了好几道门漏过来的。空气里有股机油味,混着旧纸张受潮的霉,不冲,但沉,像积了几十年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
脚下踢到个东西,低头看,是半块砖。他把砖捡起来,轻轻靠回墙角。

然后他听见了。

算盘声。

不快,一下一下,隔几秒才拨一颗。

他循着声音往里走。

车间很大。

头顶铁皮瓦漏了好几处,月光从窟窿里筛下来,一地碎银。机器都用油布蒙着,蹲在黑地里,看不清轮廓。沈泽从它们旁边走过,油布边角擦着他胳膊,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
最里头有间小屋,门开着,光从门缝里泄出来。

他站在门口。

屋里不到十平米。一张三屉桌,一把藤椅,一个老式铁皮文件柜。桌上账本摞成山,旁边搁个搪瓷缸,印着红字,掉了漆。

藤椅上坐着个老人。

他弓着背,穿一件洗褪了色的蓝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算盘上慢慢拨着,一颗,又一颗。

他没抬头。

“把门带上。”

沈泽轻轻把门掩上。
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,木头的,很闷。

老人拨完最后一颗。

他把算盘搁下,抬起眼皮。

“吃了吗?”

沈泽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没。”

老人朝墙角努努嘴。那儿有个小电炉,上面坐着一口铝锅,锅盖歪着,冒白气。

“锅里有粥。”

沈泽没动。

老人没催他。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,摸出老花镜戴上,从账本堆里抽出一本,翻开。

“你站着,我仰着头,累。”

沈泽这才发现屋里没第二把椅子。

他靠着文件柜站定。

老人没再看他,翻着账本,偶尔拿铅笔在空白处划一道。电炉上的粥咕嘟咕嘟响,粥米香气慢慢渗开。

过了很久。

“两个月前,”老人头也不抬,“弄堂口那铺子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账是你做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库房那批三十年的陈货,进价七毛三,你标一块二出。铺子里老王头说标太高,怕砸手里。”

老人顿了一下,翻过一页。

“你说,这批货进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末,那时候七毛三能买一斤肉。现在肉价十三,货还是那批货,卖一块二,不贵。”

他摘下老花镜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进价七毛三?”

沈泽说:“库房架子最顶上落了灰,我踩着凳子够下来的。原始进货单还在,纸脆了,翻烂了半张。”

老人没说话。

他看着沈泽,眼窝很深,眼皮耷拉下来,但那道目光没老。

“老王头说,你走的时候把废纸箱都码齐了。”

沈泽没接话。

老人把账本合上。

“坐吧。”

他朝床边扬了扬下巴。那床窄得只有一米宽,被子叠成豆腐块,枕头是旧衣服卷的。

沈泽坐下来。

铝锅还在咕嘟。

老人把算盘拉过来,手指按在边框那道铜皮补过的裂痕上。

“这厂子,”他说,“一九五八年建的。”

他讲得很慢。

讲他爷爷。那年公私合营,顾家两进两出的老宅子,连带后面三亩菜园,连房契带地契,一并入了股。他爷爷没二话,只说一句:厂名得带个“永”字。

讲他爹。一九七八年厂里发不出工资,腊月二十八,工人在办公楼底下坐着不走。他爹把宅子押给银行,贷了三万块,发完工资还剩六百,买了三十头猪,全厂杀年猪过年。

讲他自己。一九九三年接手,地价涨了,银行说老房子抵押过了,要贷得加码。他把后头那三亩地也押上。

讲二〇〇八。金融危机,厂子接不到订单,银行催贷,供应商堵门。他把家里最后一套商品房卖了。老婆问,卖了咱住哪儿?他说,住厂里。

他老婆那年来过一趟,站在这间小屋门口,站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第二年托人捎来一份离婚协议,他签了字,没让她净身出户。

“……两儿一女,都在国外。”老人把算盘翻过来,指腹摸着背面那四个字,“老大打电话,说爸你来美国,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。我说好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到天亮。”

他把算盘搁下。

“我不是没人管。”他看着沈泽,嘴角扯了一下,“我是没脸去见祖宗。”

屋里很安静。

粥沸了,米汤溢出来,滋啦一声浇在电炉上。

沈泽起身,把锅盖揭开,拿勺子搅了搅,火调小。

他背对着老人。

“顾叔,”他第一次这样叫他,“您叫我来,是要我干什么?”

老人没答。

他拉开抽屉,摸出一张纸,摊开。

法院的查封公告。公章鲜红,日期是上个月。

“这厂子,下个月要拍卖。”老人说,“债权转让,起拍价两百四十万。”

沈泽看着那张纸。

“账面是两百四。”老人的手指点在数字上,“可厂子欠供应商八百万,欠银行三千万,欠工人四个月工资。”

他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
“负债四千二。拍下它,先背四千二。”

他靠回藤椅,看着沈泽。

“你算算,这笔账划不划算?”

沈泽没看算盘。

他看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——玻璃框裂了道缝,边框落满灰,国徽图案还是老版的。

“地皮值多少?”

老人没答。

他等了几秒。

然后他把算盘往前推了推。

“这厂子,欠的每一分钱,账本里都有数。”他说,“地皮值多少,你自己算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算明白了,再来找我。”

沈泽没走。

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,盘腿坐下来。

账本第一本,封面写着1985。

他翻开。

纸页脆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他翻得很轻,从第一页开始,逐行往下看。

老人没说话。

他把电炉调成小火,粥在锅里慢慢熬着。他从棉袄内袋摸出烟盒,抽一根,点上。

烟雾升起来,缭绕在昏黄的灯下。

车间外面传来野猫叫,拖得很长。远处隐约有火车汽笛声,凌晨四点多,那趟绿皮车该进站了。

沈泽翻完1985,把账本搁在左边。

他拿起1986。

凌晨五点,他把1989翻完。

六点,1993。

七点,天光大亮。车间铁皮瓦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道白光,落在满地的账本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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