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他身后合上,没上锁,就虚虚掩着。
沈泽站在原地,等眼睛适应这屋里的光。
没灯。只有车间深处透出来一点黄,像隔了好几道门漏过来的。空气里有股机油味,混着旧纸张受潮的霉,不冲,但沉,像积了几十年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下踢到个东西,低头看,是半块砖。他把砖捡起来,轻轻靠回墙角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算盘声。
不快,一下一下,隔几秒才拨一颗。
他循着声音往里走。
车间很大。
头顶铁皮瓦漏了好几处,月光从窟窿里筛下来,一地碎银。机器都用油布蒙着,蹲在黑地里,看不清轮廓。沈泽从它们旁边走过,油布边角擦着他胳膊,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最里头有间小屋,门开着,光从门缝里泄出来。
他站在门口。
屋里不到十平米。一张三屉桌,一把藤椅,一个老式铁皮文件柜。桌上账本摞成山,旁边搁个搪瓷缸,印着红字,掉了漆。
藤椅上坐着个老人。
他弓着背,穿一件洗褪了色的蓝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算盘上慢慢拨着,一颗,又一颗。
他没抬头。
“把门带上。”
沈泽轻轻把门掩上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,木头的,很闷。
老人拨完最后一颗。
他把算盘搁下,抬起眼皮。
“吃了吗?”
沈泽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没。”
老人朝墙角努努嘴。那儿有个小电炉,上面坐着一口铝锅,锅盖歪着,冒白气。
“锅里有粥。”
沈泽没动。
老人没催他。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,摸出老花镜戴上,从账本堆里抽出一本,翻开。
“你站着,我仰着头,累。”
沈泽这才发现屋里没第二把椅子。
他靠着文件柜站定。
老人没再看他,翻着账本,偶尔拿铅笔在空白处划一道。电炉上的粥咕嘟咕嘟响,粥米香气慢慢渗开。
过了很久。
“两个月前,”老人头也不抬,“弄堂口那铺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账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库房那批三十年的陈货,进价七毛三,你标一块二出。铺子里老王头说标太高,怕砸手里。”
老人顿了一下,翻过一页。
“你说,这批货进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末,那时候七毛三能买一斤肉。现在肉价十三,货还是那批货,卖一块二,不贵。”
他摘下老花镜。
“你怎么知道进价七毛三?”
沈泽说:“库房架子最顶上落了灰,我踩着凳子够下来的。原始进货单还在,纸脆了,翻烂了半张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他看着沈泽,眼窝很深,眼皮耷拉下来,但那道目光没老。
“老王头说,你走的时候把废纸箱都码齐了。”
沈泽没接话。
老人把账本合上。
“坐吧。”
他朝床边扬了扬下巴。那床窄得只有一米宽,被子叠成豆腐块,枕头是旧衣服卷的。
沈泽坐下来。
铝锅还在咕嘟。
老人把算盘拉过来,手指按在边框那道铜皮补过的裂痕上。
“这厂子,”他说,“一九五八年建的。”
他讲得很慢。
讲他爷爷。那年公私合营,顾家两进两出的老宅子,连带后面三亩菜园,连房契带地契,一并入了股。他爷爷没二话,只说一句:厂名得带个“永”字。
讲他爹。一九七八年厂里发不出工资,腊月二十八,工人在办公楼底下坐着不走。他爹把宅子押给银行,贷了三万块,发完工资还剩六百,买了三十头猪,全厂杀年猪过年。
讲他自己。一九九三年接手,地价涨了,银行说老房子抵押过了,要贷得加码。他把后头那三亩地也押上。
讲二〇〇八。金融危机,厂子接不到订单,银行催贷,供应商堵门。他把家里最后一套商品房卖了。老婆问,卖了咱住哪儿?他说,住厂里。
他老婆那年来过一趟,站在这间小屋门口,站了很久,转身走了。第二年托人捎来一份离婚协议,他签了字,没让她净身出户。
“……两儿一女,都在国外。”老人把算盘翻过来,指腹摸着背面那四个字,“老大打电话,说爸你来美国,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。我说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挂了电话,我一个人在这儿坐到天亮。”
他把算盘搁下。
“我不是没人管。”他看着沈泽,嘴角扯了一下,“我是没脸去见祖宗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粥沸了,米汤溢出来,滋啦一声浇在电炉上。
沈泽起身,把锅盖揭开,拿勺子搅了搅,火调小。
他背对着老人。
“顾叔,”他第一次这样叫他,“您叫我来,是要我干什么?”
老人没答。
他拉开抽屉,摸出一张纸,摊开。
法院的查封公告。公章鲜红,日期是上个月。
“这厂子,下个月要拍卖。”老人说,“债权转让,起拍价两百四十万。”
沈泽看着那张纸。
“账面是两百四。”老人的手指点在数字上,“可厂子欠供应商八百万,欠银行三千万,欠工人四个月工资。”
他把算盘拨了一下。
“负债四千二。拍下它,先背四千二。”
他靠回藤椅,看着沈泽。
“你算算,这笔账划不划算?”
沈泽没看算盘。
他看着墙上那张营业执照——玻璃框裂了道缝,边框落满灰,国徽图案还是老版的。
“地皮值多少?”
老人没答。
他等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算盘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厂子,欠的每一分钱,账本里都有数。”他说,“地皮值多少,你自己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算明白了,再来找我。”
沈泽没走。
他把帆布袋放在地上,盘腿坐下来。
账本第一本,封面写着1985。
他翻开。
纸页脆了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他翻得很轻,从第一页开始,逐行往下看。
老人没说话。
他把电炉调成小火,粥在锅里慢慢熬着。他从棉袄内袋摸出烟盒,抽一根,点上。
烟雾升起来,缭绕在昏黄的灯下。
车间外面传来野猫叫,拖得很长。远处隐约有火车汽笛声,凌晨四点多,那趟绿皮车该进站了。
沈泽翻完1985,把账本搁在左边。
他拿起1986。
凌晨五点,他把1989翻完。
六点,1993。
七点,天光大亮。车间铁皮瓦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道白光,落在满地的账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