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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算盘(2 / 2)

沈泽合上最后一本。

他抬起头。

老人还坐在藤椅里,烟灰落了一截,没掸。

“算明白了?”他问。

沈泽点头。

“地皮是划拨的,”他说,“补缴出让金,按七折算,大概一千两百万。”

老人没应声。

“厂子账面应收款有一百三十七万,账龄三年以上的占九成,能追回来的,最多二十万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存货标价四百万,实际是三十年前的进价,按现在市场价折七成,顶天三百万。”

老人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盖子上。

“负债呢?”

沈泽说:“银行三千万,供应商八百万,工人工资一百二十万。总数三千九百二十万。”

他看着老人。

“公告上写的四千二,是把明年到期的利息也算进去了。”

老人没说话。

他看着沈泽,很久。

然后他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外面巷子里早点摊支起来了,炸油条的香气隔着铁门缝飘进来。

他背对着沈泽。

“你刚才问我,叫你来干什么。”

沈泽没应声。

老人的声音很低。

“我八十三了。肺里有个东西,医生说,想开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厂子,跟了我三十五年。我活不过它了。”

他把手伸进棉袄内袋。

摸出来的不是烟。

是一张存折。

他转过身,把存折搁在账本上。

“两百四十万。我卖老房子剩的。”

他看着沈泽。

“你算明白了。现在你告诉我——这厂子,接,还是不接?”

沈泽低头看着那张存折。

封皮是老版的,中国银行,折子里夹着取款凭条。金额那一栏,手写着贰佰肆拾万元整。

他把存折轻轻合上。

“顾叔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我离了婚,欠前岳父三百二十七万七千,没工作,没房,没车。”

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,像在核对账本上的数字。

“我妈在医院等手术。我爸在老家,怕我吃不饱,昨天电话里说,‘别饿着’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身上还剩七十三块钱。”

老人没打断他。

“这厂子,”沈泽说,“四千二百万的债,拍下来,就是我的。”

他看着老人的眼睛。

“我可能还不起。”

老人没说话。

他等了几秒。

然后他把那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,递过去。

“你会打算盘吗?”

沈泽接过来。

木珠子滑溜溜的,边框磨得发亮,那颗裂了缝的珠子用铜皮包着,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。

他把算盘翻过来。

背面刻着四个字,刀痕很浅。

“业精于勤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老人看着他。

“这厂子,我爷爷传给我爹,我爹传给我。到我这儿,断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不是要你还债。”

他把手按在算盘上。

“我是想让你知道,有样东西,它比债长。”

沈泽把那把算盘放进帆布袋。

老人没送他。

他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沈泽穿过那些蒙着油布的机器,走向铁门。

“下周——三。”
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稳。

“债权拍卖。”

沈泽停下脚步。

他没回头。

“顾叔,”他说,“存折我拿走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赢了,我给您送回来。”

铁门拉开一道缝。

外面天光大亮。

他跨出门槛。

走了十几步,巷口早点摊的老板正往锅里下面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吃了吗?”

沈泽站住了。

他从帆布袋侧兜摸出几张零钱。

“两根油条,一碗豆浆。”

他坐在马扎上,等油条出锅。

那把算盘搁在膝盖上,他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
铜皮包着的那颗裂珠,迎着光,细细一道金边。

油条炸好了。

他掰开第一根,热气冒上来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摸出来。

陌生号码,区号上海。

“林跃调去总部了。下个月升合伙人。”

他看着那行字。

很久。

他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
继续吃那根油条。

豆浆喝完了,他站起来,朝火车站走。

巷子口有个邮筒,绿漆斑驳,投信口锈了一半。

他从帆布袋里摸出那张存折。

看了一眼。

又放回去。

然后他走到售票窗口。

“一张回上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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