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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算账(2 / 2)

“厂子欠的钱,我都知道。银行三千万,供应商八百万,你们四个月工资。”

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。

“拍这个厂,我把养老钱都押上了。”

根发看着他,没吭声。
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画饼的。”沈泽说,“是想问您一句话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们还愿不愿意回来干?”

屋里很安静。

窗外有小孩跑过,笑声远远传进来。

根发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手很糙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印子,是机油浸的。

很久。

“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学徒三年,出师那年拿的第一个红包,是顾厂长给的。娶老婆那年厂里效益好,发双薪,我拿着那钱买了这房子。儿子上学,女儿出嫁,都是靠这份工资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“去年厂里发不出工资,我老婆说,出去找活儿干吧,别耗着了。我没动。我也不知道等什么。”

他看着沈泽。

“等你来?”

那三个字,不是问句。

沈泽没答。

他从帆布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茶几上。

“这是地契。”他说,“这块地,没抵过债。”

根发看着那个信封。

“我来之前想好了,”沈泽说,“厂子要是撑不下去,最后就把地卖了,还大家的钱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那是最后一步。”

他站起来。

“王师傅,工人这边,您帮我招呼一声。下周一,愿意回来的,来厂里开会。发不了全工资,先发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我打欠条,按银行利息算。”

他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。

“我欠过钱,”他没回头,“我知道那滋味。”

门在身后合上

下楼的时候,顾爷叔走得很慢。

沈泽扶着他,他没让。

“你刚才说那话,”老人忽然开口,“地契那话。”

沈泽没应声。

“那是最后的退路。”老人说,“你把退路亮给他们看,就不怕他们不回来?”

沈泽没答。

他们走到院子里。那几个老太太还在树荫下择菜,看见他们出来,又停了手里的活儿,目送他们走远。

出了宿舍区,巷子里没人。

沈泽忽然站住。

“顾叔,”他说,“您那会儿问我,这厂子接不接,我说我可能还不起。”

老人也停下来。

“我现在还是这句话。”沈泽说,“可能还不起。”

他看着前面那条巷子,太阳照在水泥地上,白晃晃的。

“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,我跑得了。”

老人没说话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
良久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
晚上,沈泽躺在厂里那间小办公室的床上。

床是顾爷叔让人搭的——一张折叠行军床,铺了床旧棉絮。被子也是旧的,有股樟木箱的味道,但不难闻。

他睡不着。

窗户没窗帘,月光从铁皮瓦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。车间里的机器蒙着油布,静静蹲着,像一群沉默的兽。

他把算盘从枕头边摸过来。

月光下,那颗裂了缝的珠子泛着光。铜皮包着的那一圈,细细的,像一道疤。

他翻过来,摸那四个字。

业精于勤。

手机亮了一下。

他拿起来看。

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
“周一见。”

他盯着那三个字。

周一。

周一他要给工人开会。

周一那人要见他。
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那片漏进来的月光。

他打字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发过去。这次那边没回。

他等了三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
手机暗下去,又亮起来——不是回复,是低电量提醒。

他把手机搁在枕边,躺下去。

月光慢慢移过墙角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快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
周一。

那人怎么知道周一他要给工人开会?

他睁开眼。

窗外很安静。

只有远处的火车汽笛声,拖得很长很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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