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厂子欠的钱,我都知道。银行三千万,供应商八百万,你们四个月工资。”
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。
“拍这个厂,我把养老钱都押上了。”
根发看着他,没吭声。
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画饼的。”沈泽说,“是想问您一句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还愿不愿意回来干?”
屋里很安静。
窗外有小孩跑过,笑声远远传进来。
根发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手很糙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印子,是机油浸的。
很久。
“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三年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低,“学徒三年,出师那年拿的第一个红包,是顾厂长给的。娶老婆那年厂里效益好,发双薪,我拿着那钱买了这房子。儿子上学,女儿出嫁,都是靠这份工资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去年厂里发不出工资,我老婆说,出去找活儿干吧,别耗着了。我没动。我也不知道等什么。”
他看着沈泽。
“等你来?”
那三个字,不是问句。
沈泽没答。
他从帆布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地契。”他说,“这块地,没抵过债。”
根发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我来之前想好了,”沈泽说,“厂子要是撑不下去,最后就把地卖了,还大家的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是最后一步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王师傅,工人这边,您帮我招呼一声。下周一,愿意回来的,来厂里开会。发不了全工资,先发一半。剩下的一半,我打欠条,按银行利息算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。
“我欠过钱,”他没回头,“我知道那滋味。”
门在身后合上
下楼的时候,顾爷叔走得很慢。
沈泽扶着他,他没让。
“你刚才说那话,”老人忽然开口,“地契那话。”
沈泽没应声。
“那是最后的退路。”老人说,“你把退路亮给他们看,就不怕他们不回来?”
沈泽没答。
他们走到院子里。那几个老太太还在树荫下择菜,看见他们出来,又停了手里的活儿,目送他们走远。
出了宿舍区,巷子里没人。
沈泽忽然站住。
“顾叔,”他说,“您那会儿问我,这厂子接不接,我说我可能还不起。”
老人也停下来。
“我现在还是这句话。”沈泽说,“可能还不起。”
他看着前面那条巷子,太阳照在水泥地上,白晃晃的。
“但我不想让他们觉得,我跑得了。”
老人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
良久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晚上,沈泽躺在厂里那间小办公室的床上。
床是顾爷叔让人搭的——一张折叠行军床,铺了床旧棉絮。被子也是旧的,有股樟木箱的味道,但不难闻。
他睡不着。
窗户没窗帘,月光从铁皮瓦的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。车间里的机器蒙着油布,静静蹲着,像一群沉默的兽。
他把算盘从枕头边摸过来。
月光下,那颗裂了缝的珠子泛着光。铜皮包着的那一圈,细细的,像一道疤。
他翻过来,摸那四个字。
业精于勤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。
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“周一见。”
他盯着那三个字。
周一。
周一他要给工人开会。
周一那人要见他。
他坐起来,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那片漏进来的月光。
他打字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发过去。这次那边没回。
他等了三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手机暗下去,又亮起来——不是回复,是低电量提醒。
他把手机搁在枕边,躺下去。
月光慢慢移过墙角。
他闭上眼睛。
快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周一。
那人怎么知道周一他要给工人开会?
他睁开眼。
窗外很安静。
只有远处的火车汽笛声,拖得很长很长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