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泽在车间门口站了许久。
手机屏幕早就黑了,那条新闻推送还印在他脑子里——周建国,走私,被控制。下午四点零五分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黑了,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过来,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,地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顾爷叔从办公室走出来,站到他旁边。
“看见了?”
沈泽转头看他。
“您知道?”
老人没答话。他从棉袄内袋里摸出那盒大前门,抽一根,点上。烟雾让夜风吹散,往巷子那头飘。
“那仓库,”他开口,“三年前卖给他的。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,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,要那么大仓库干什么?货呢?”
他吸了口烟。
“后来听人说,晚上有集装箱车进出,不亮灯,不开喇叭,静悄悄的来,静悄悄的走。”
沈泽没吭声。
“我老了,管不了那么多。”老人看着远处那片黑咕隆咚的巷子,“但我知道,这种人,迟早要出事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泽。
“你今天见的那个女的,是谁?”
沈泽愣了一下。
“一个……朋友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再往下问。
他把烟头扔地上,拿脚碾灭。
“回去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沈泽躺在那张行军床上,睡不着。
他翻来覆去,心里头转来转去就那几个事——周建国被抓了,苏晴来了,那个陌生号码从始至终什么都知道。
她到底是谁?
他摸出手机,翻那些短信。
“林跃调去总部了,下个月升合伙人。”
“下周二的拍卖,你赶得上吗?”
“恭喜。”
“见面说。周五晚上,老地方。”
“周一见。”
每一条都踩在他人生最关键的那些节骨眼上,不多一步,不少一步。
他坐起来,拨了那个号码。
忙音。
再拨。
还是忙音。
他盯着屏幕,盯了老半天。
窗外有猫叫,呜呜咽咽的,跟小孩哭似的。远处火车汽笛声拖过来,又拖走。
他把手机搁枕头边,躺下去。
快睡着的时候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苏晴说的“那二十七万是我自己的钱”,是什么意思?
她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沈泽站在车间门口。
人来了。
老陈第一个,拎着工具箱,叮叮当当一路响。他看见沈泽,点了点头,没说话,直接走进车间,站在那排蒙着油布的机器前面,一动不动。
然后是昨天签名的那些人,三三两两的来。有骑电动车的,有走路的,有坐公交的。那个黄毛小马也来了,换了身旧工装,头发还是那撮黄毛,但耳朵上那耳钉摘了。
王根发最后一个到。
他走到沈泽面前,站定。
“二十三个人,”他说,“都来了。”
沈泽点点头。
他看着眼前这些人——老的五十多,小的二十出头,有精瘦的,有发福的,有脸上带疤的,有手上缠胶布的。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他,等他说话。
他开口。
“我叫沈泽。我不是老板,是欠债的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这厂子欠银行三千万,欠供应商八百万,欠你们四个月工资。拍下它,我把养老钱都押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活。但我会让你们拿到工资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开工吧。”
车间里开始有动静了。
老陈带着几个人揭开那些油布,机器露出来——车床、铣床、冲压机,全是老式的,铸铁机身,厚重皮带轮,上头落满灰,灰厚得能写字。
小马站在一台车床前面,伸手摸了摸,回头问:“这玩意儿怎么开?”
旁边一个老师傅笑了一声:“连车床都不认识,来干什么的?”
小马挠挠头,那撮黄毛又竖起来了:“学呗。”
老师傅没再说话,走过去,打开电闸。机器嗡的一声响起来,皮带轮慢慢转,灰尘被震落,在阳光里飘散。
王根发站在沈泽旁边,看着那些人。
“老陈是钳工,干了十九年。那个瘦高个儿是焊工,手稳,焊缝比缝纫机还匀。那个戴眼镜的是质检,干了二十三年,眼睛毒,产品过他的手,不合格的不用第二遍。”
他一个一个指过去。
“那个小年轻啥也不会,但他爸是老陈的徒弟,工伤走的,留下他。这孩子不学好,混了几年,老陈说,把他弄进来,学点手艺,省得在外头惹事。”
沈泽听着,没说话。
王根发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刚才说,你会让我们拿到工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信你。”
中午,沈泽坐在台阶上吃饭。
饭是老陈老婆做的,一大盒红烧肉,还有一袋馒头。老陈说,人多,分着吃。二十多个人蹲在车间门口,捧着饭盒,就着热水,吃得满头大汗。
顾爷叔也出来了,端着搪瓷缸,在旁边慢慢喝。
小马凑到沈泽旁边,嘴里塞着馒头,含含糊糊地问:“老板,咱这厂子以后干什么活儿?”
沈泽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不知道。”
小马愣了一下,馒头噎在嗓子眼,赶紧喝水往下顺。
“不知道?”
“嗯。”沈泽说,“先开机,再找活儿。”
小马挠挠头,那撮黄毛更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