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泽站在路灯底下,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老半天。
老地方。
他和苏晴的“老地方”,是哪儿?
结婚三年多,去过的地方不少——餐厅、电影院、商场、朋友家。但要说“老地方”,他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,是外滩。
谈恋爱那会儿,俩人常去外滩。那时候苏晴刚上班,他还在事务所熬资历,都不宽裕,约会就是压马路。从南京路走到外滩,靠着江边栏杆,看对岸的灯,看游船开过去,拖着一条白浪。
苏晴喜欢站那个位置,正对着东方明珠,说那是上海最像样的夜景。
后来结了婚,去得就少了。偶尔路过,也是匆匆一眼。
再后来,就没再去过。
沈泽把手机揣回口袋。
“根发师傅,”他说,“您先回去。我得去趟上海。”
王根发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“行。设备这边怎么办?”
“我回来再说。”沈泽顿了顿,“那三台,咱得拿回来。”
王根发点点头。
他们走到火车站,买了两张票——一张回无锡,一张去上海。
进站的时候,王根发忽然拉住他。
“小沈。”
沈泽回头。
王根发看着他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最后就说了一句:“路上当心。”
到上海的时候,晚上九点多。
沈泽从火车站出来,站在广场上,给那个新号码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到了。”
那边回得很快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外滩。”
他看着那俩字。
外滩。
果然是那儿。
他在附近找了家小旅馆,一晚上一百二,房间小得转不开身,但还干净。他把帆布袋放床头,把那把算盘拿出来,搁在枕边。
躺下的时候,他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见了苏晴,要说什么?
问她为什么帮自己?问她怎么知道那些事?问她那条陌生号码发了那么久,为什么不早说?
他翻了个身。
窗外有车声,远远的,一阵一阵的。
他闭上眼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半,沈泽到了外滩。
江边人不多,有几对情侣靠着栏杆拍照,有几个老头在放风筝。太阳照在黄浦江上,水波一晃一晃的,闪着碎光。
他走到那个位置——正对着东方明珠的那段栏杆。
苏晴已经在了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,头发扎起来,背对着他,看江面。风吹过来,衣角轻轻动着。
沈泽站住了。
他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好像瘦了一点。以前她喜欢穿高跟鞋,今天穿的平底鞋,矮了一截,看着没那么远了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她旁边,站住。
苏晴转过头,看他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点腥味。有游船开过去,汽笛响了一声,很短。
苏晴开口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,我为什么帮你?”
沈泽没说话。
她转过头,又看着江面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到底能走多远。”
苏晴从包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
沈泽看着她。
她以前不抽烟的。至少结婚那三年多,他从没见她抽过。
“离婚那天,”她开口,吐出一口烟,“我点了一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就没断过。”
沈泽没说话。
“你走了之后,我开始查林跃。”她说,“不是特意为你查,就是……想知道。”
“想知道什么?”
“想知道你当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结果是,你没做错。”
沈泽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条陌生号码,是你?”
苏晴点点头。
“从头到尾?”
“从头到尾。”
沈泽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么多?”
苏晴把烟按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我做金融的,查账这种事,比你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林跃那套账,漏洞很多。你当初就是发现了异常,没往深里挖。我顺着挖下去,就挖到了周建国。”
她看着江面。
“周建国的生意,本来就是灰的。林跃帮他做账,把灰的洗成白的。你那套审计底稿,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她转过头。
“所以你才能活到今天。”
沈泽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?”
苏晴没答。
她看着江面,很久。
“因为你跪在我爸面前那天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这句话,她上回在茶馆说过。
沈泽没接话。
“那二十七万,”她又说,“是我这些年自己攒的。不是我爸的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想还给你。”
沈泽摇头。
“那不是你的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晴说,“但我想还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不是因为欠你。是因为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