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老徐菜店门口贴出了新价目表。
不是手写的了。
程屿熬了半个通宵,用排版软件做了张正式的。进货价、售价、检测结果,三列对齐,字体选的是思源黑体,字号比原来大两磅。表格下方多了一行小字:
【供货商信息备案(实时更新)·扫码可查全称及资质】
二维码是新的。
王春芬把这张表装进塑封膜,用透明胶带贴在最显眼的位置——比上次高十厘米,路过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。
七点二十分,第一个顾客扫码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小区保安的制服。他扫完码,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问:“这个刘桂芳,是通州那个种豆角的?”
林墨说:“是。”
保安没再问。
他买了三斤豆角,付完钱没走,站在门口又扫了一遍二维码。
“我妈也姓刘,”他说,“也是通州的。”
他拎着豆角走了。
老徐站在柜台边,什么都没说。
那天上午,流水没有恢复。甚至比昨天还低一些——常来的几个老主顾都没出现。
十一点,程屿发现后台访问量开始回升。
不是买菜的高峰时段,访问来源也很奇怪——不是业主群,不是小红书,是直接点进来的链接。
他顺着反向追踪,手指突然停在触控板上。
那个凌晨两点零七分的IP,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,又来了。
停留时间:三分二十秒。
访问页面:刘桂芳·豆角。
程屿盯着屏幕,后颈的汗毛竖起来。
他把截图发给林墨。
林墨看了一眼,没有特别反应。
“继续观察。”他说。
下午两点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。
这次不是面包车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,都穿便装,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。他们没朝菜摊走,径直拐进洗衣店隔壁那间彩票站。
半小时后,彩票站老板出来,站在门口抽了根烟,时不时往菜摊方向看。
老徐认出了他——姓郑,在这条街上开店八年,跟宋长贵的配送中心签过长期供货合同。
“他是来递话的,”老徐把烟头碾灭,“晚饭前宋长贵会亲自来。”
林墨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徐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怎么弄?”
林墨把检测仪收进包里。
“等他来。”
宋长贵是下午五点四十到的。
他没有开那辆白色面包车,是一辆黑色奥迪,京A牌照,停在巷口最窄的地方,正好把半边路堵住。
他本人比林墨想象中矮一些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走路的姿势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没有带人。
老徐站在菜摊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。
宋长贵在老徐面前停下,看了他几秒。
“徐长山,”他说,“十二年没见,你还是这脾气。”
老徐没接话。
宋长贵也不等他接话,目光越过老徐,落在林墨身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把进货价贴墙上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林墨说:“是。”
宋长贵点点头。他走近两步,抬头看那张新贴的价目表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然后低头扫码,把供货商名单翻了一遍。
他看完,把手机还给林墨。
“你这些产地,”他说,“通州、大兴、金盏乡,加起来一天能供多少货?”
林墨没回答。
宋长贵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“你心里有数,”他说,“这点量,养活你一个菜摊都勉强。老徐店里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三,比同行高八个点。为什么?因为你的农户太远,运过来要两小时,路上菜就蔫了。蔫了就得打折,打不了折就得扔。”
他语速很慢,像在陈述事实。
“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?”他说,“冷链车,每天早上五点直达新发地。要黄瓜有黄瓜,要芹菜有芹菜,叶子带露水,价钱比你自己收的还低五分。”
他看着林墨。
“进货价你照贴。我不拦你。”
老徐的手攥紧了。
林墨没有动。
宋长贵等了三秒,笑了笑。
“你不信。”他转身往巷口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有回头,“我给你三天。三天后你想通了,让人来十里堡找我。”
他上了那辆黑色奥迪,倒车,驶出巷口。
尾灯消失在暮色里。
老徐说:“他从来没有亲自来见过任何人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程屿没有回家。
他趴在菜摊角落那张折叠桌上,笔记本屏幕亮着幽蓝的光。他把刘桂芳那条农户记录的访问IP导出来,按时间排序,画成一张折线图。
凌晨两点零七分,几乎是精准的钟表刻度。
他沿着这个IP往前追溯,发现它不是普通的家庭宽带——是商用专线,IP段归属于一家注册在海淀的科技公司。
他搜了那家公司的名字。
成立时间:2018年。经营范围:计算机系统集成、数据处理、软件开发。法人代表姓刘。
他搜了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。
刘——他在心里把这个姓和刘桂芳的刘连在一起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把这个发现发给林墨。
林墨的回复过了十分钟才来:
【明天陪我去一趟通州。】
通州潞城镇,刘桂芳的家,是一座灰砖小院。
院门口种着一架丝瓜,藤蔓爬满了竹竿,黄色的小花被前夜的雨打落一地。刘桂芳正在院子里择豆角,听见门外有人喊她,扶着膝盖站起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“林老板,”她认出来了,“你咋来了?”
她往林墨身后看,看见程屿,又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——四十出头,戴无框眼镜,站在院门外,没进来。
“那是……”刘桂芳有些迟疑。
“问路的。”林墨说。
刘桂芳没多问,搬了两张小马扎让他们坐,又去灶房倒茶。还是那种放很久的陈茶,喝起来有股木柜子的味道。林墨接过来,喝了半杯。
“刘奶奶,”他说,“您家里除了女儿,还有别的亲戚吗?”
刘桂芳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有个儿子,”她说,“在海淀上班。”
她没问林墨为什么问这个。
“他多久回来一次?”
刘桂芳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筐,动作很慢。
“去年过年回来过,”她说,“待了两天。工作忙。”
林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叫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