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早上五点四十,老徐菜店门口排起队。
不是买菜的人。
是记者。
程屿站在门口,被三台摄像机同时对准,脖子梗得像根电线杆。他前一天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,眼下青黑一片,衬衫领子歪到一边,自己浑然不觉。
“请问,您是怎么获取这批超标菜的运输信息的?”
“林墨先生在吗?能否请他出面接受采访?”
“有消息称您和您的团队正在建立一个完全透明的食品供应链模型,这是否属实?”
程屿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门框。
林墨从店里走出来。
他没有穿西装,就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深灰色夹克,袖口还沾着昨天检测芹菜时溅上的水渍。
他在店门口站定。
摄像机同时转向他。
“我是林墨。”他说。
快门声像暴雨前的冰雹。
第一个问题砸过来:“林先生,您实名举报新发地批发市场商户销售超标农产品,是否有确凿证据?”
林墨说:“有。”
第二个问题:“有观点认为,您是在利用食品安全议题进行商业炒作,您如何回应?”
林墨说:“这周之前,没人认识我。”
第三个问题:“您是否担心后续的报复?”
林墨沉默了两秒。
老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站在他身侧。
王春芬没有出来,她在里屋,手指攥着围裙边,隔着门帘往外看。
林墨说:“我的供货商名单在墙上贴着,检测报告随时可以查,进货价一分钱没有虚标。”
他看着镜头。
“他们可以报复我,但没法报复一个站在太阳底下的菜摊。”
那天上午十点,市食药监局执法车辆抵达新发地批发市场。
七号冷库被查封。二十三吨浸水蔬菜扣押待检,经抽样送检,其中十一吨重金属超标。
下午两点,朝阳区市场监管局通报:已对涉事商户立案调查,责令其立即停业整顿。
下午五点,宋长贵的名字出现在官方通报中。他的宋记农产品配送中心暂停营业,接受账目核查。
老徐菜店的卷帘门一直开到晚上十点。
那天流水五千七。
程屿的后台访问量突破两万,服务器因为并发太高崩了三次。他在第四次重启的间隙,看见那个凌晨两点零七分的IP。
今天它来得很早。
晚上八点十六分。
停留时间:七分钟。
访问页面:老徐菜店·价目表公示页。
程屿把这条记录标成橙色,没有告诉林墨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,老徐照常开门。
门口多了一个花篮。
没有署名,缎带是浅黄色的,写着“生意兴隆”四个字。
老徐站在花篮前看了很久,没往里搬,也没扔。他把它挪到门边不挡路的位置,继续卸货。
王春芬往花篮里浇了点水。
那天上午,来店里买菜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。
有些是熟面孔,拎着小拖车的老人、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。有些从没来过——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、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、拿稳定器边走边直播的自媒体博主。
林墨站在柜台边,给一位老太太解释那张价目表。她耳朵不好,他凑近些,把每个数字指着念了一遍。
老太太听完了,没买菜,走了。
走到门口又折回来。
“我就是看看,”她说,“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店。”
她走了。
林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那天下午,程屿收到一封邮件。
发件人:liuyi@lian****.com
主题:刘奶奶的豆角
附件是一张照片。
通州那座灰砖小院,丝瓜架下,刘桂芳坐在马扎上择豆角。阳光正好,把她的银发照成透明的白。
照片底下有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