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先生,你是不是……喝多了?”
这个问题挂在长街死寂的空气里,轻飘飘的,却比一座山还要沉重。
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,无论是地上挣扎的武人,还是远处围观的百姓,都在瞬间僵住。
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。
他刚才,说了什么?
他问那个活着的传奇,天下第一的李长生,是不是喝醉了?
还不等众人从这句石破天惊的问话中回过神来,比这更颠覆他们认知的事情发生了。
季博达,笑了。
不,那不该称之为笑。
那是狂笑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!”
他猛地仰起头,笑声肆无忌惮地冲上云霄,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。那笑声像一把把无形的锥子,狠狠刺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,更刺穿了那份维持了数百年的,对“天下第一”这个名号的绝对敬畏。
百里东君脸上的激动神色彻底凝固,他张着嘴,几乎能塞进去一个拳头。
李心月刚刚落回胸腔的心,又一次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,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一种比刚才直面雨生魔时,更深沉,更绝望的恐惧,攫住了她的灵魂。
他疯了。
这个念头,如同一道黑色闪电,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裂开来。
笑声,戛然而止。
季博达缓缓放下仰起的头颅,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上,再无半分玩世不恭,只剩下如万年冰川般的冷冽。
在万众瞩目的死寂之中,他抬起了手。
他伸出食指,遥遥地,笔直地,指向了墙边那个拎着酒葫芦的青衫男人。
“老东西。”
两个字,从他唇间清晰吐出,如同两道平地惊雷,在天启城的上空轰然炸响。
“你!”
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勃然大怒,师尊受辱,让他们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就要上前理论。
可他们一步也动不了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,比之前雨生魔的更加厚重,更加磅礴,从李长生的身上弥漫开来。这一次,不再是慵懒随性,而是带着一丝真正被触怒的愠色。
李长生脸上那副看热闹的笑意,彻底消失了。
他那双仿佛看过百年风云变幻的清澈眼眸,此刻也缓缓沉了下来,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胆敢用手指着他鼻子的年轻人。
多少年了?
是一百年?还是两百年?
已经没有人敢用这种姿态,对他说出这两个字了。
季博达完全无视了那足以压垮山岳的恐怖气势,继续开口,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诛心。
“你活了几百年,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?”
“满口的规矩,满口的体统。你懂什么叫规矩?你又懂什么叫人心?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整个人的气势竟丝毫不落下风。
“我问你,文君在影宗被当成一件货物,准备献给景玉王,被迫与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定下婚约时,你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,在哪里?”
“她被家族当成弃子,孤苦无依,只能以死相抗争时,你这个主宰天下规矩的稷下学宫祭酒,又在哪里?”
“现在,她好不容易逃出那个吃人的牢笼,找到了一个能护她周全的人。你却突然跳了出来,拿着那份沾满了她血泪的所谓‘婚约’,告诉我这是‘规矩’?”
季博达的声音越来越冷,越来越响亮,如同寒冬的北风席卷长街。
“你这不叫讲规矩,你这叫假仁假义,助纣为虐!”
“你不是什么和事佬,你就是个老而不死的糊涂蛋!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李长生的脸上,也抽在所有认为李长生的提议是“理所当然”的人脸上。
后苑门口,易文君的身体停止了颤抖。
她呆呆地望着那个男人的背影。
那个为了她,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的背我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或许只是他众多“收藏品”中的一个,只是他一时兴起时庇护的玩物。可这一刻,她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有某种温热的东西,从那道缝隙里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原来……他不是在玩。
原来……他真的在用命保护我。
而被季博达护在身后的李心月,更是心神巨震。她看着季博达坚毅的侧脸,那份决绝,那份霸道,让她感到一阵陌生而剧烈的心悸。这个男人,似乎永远都能做出最出人意料,也最……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事情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长生没有说话,但他周身三尺的空气,已经开始微微扭曲。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无风自动,一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恐怖气息正在他体内缓缓苏醒。
那是神仙之怒。
季博达却仿佛毫无所觉,他缓缓收回手指,语气平静,却蕴含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。
“我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“今天,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带走她。”
“你李长生若是执意要倚老卖老,强行出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