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太阳勉强穿透灰雾，在阴煞坳潮湿的地面上投下几片模糊的光斑，转瞬又被翻滚的雾气吞噬。陆尘啃完那半块杂粮饼，感觉喉咙里干涩得如同塞了粗砂，咽下的每一口都带着血丝淡淡的腥甜——那是他为了表演逼真，暗中咬破口腔内壁留下的“佐证”。他撑着竹耙站起身，双腿还在“微微发颤”，脸色依旧青白难看，但眼底深处已恢复绝对的清明。
他按照刘老瘸子的吩咐，走向东头的水渠。
这条引水渠从后山深处蜿蜒而来，穿过阴煞坳边缘，将山涧水引入坳内的几片药田。主闸口位于坳东一处地势较低的洼地，用厚重的青石砌成，年久失修，闸板下方淤积的烂泥几乎堵死了大半个水道。浑浊的积水散发着腐臭，上面漂浮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生物的残骸。更深处，黑洞洞的闸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大口。
陆尘站在闸口边，看着那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狭窄入口，眉头恰到好处地皱起——一个杂役面对脏活累活时的本能厌恶与畏惧，分毫不差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挽起破烂的裤腿，脱掉草鞋，试探着将脚探入水中。
冰凉刺骨，淤泥软滑，底下似乎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。
他咬了咬牙，整个人钻进闸口下方狭窄的空间。光线瞬间暗下来，只有身后闸口透进的一点微光，勉强照亮眼前尺许范围。腐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脏水。他用手中的短柄木铲，一铲一铲地将粘稠的淤泥挖起，装入身侧的木桶，再艰难地挪到闸口，倾倒在外面的水渠边。
工作枯燥、肮脏，且消耗体力。但陆尘的内心却异常平静。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，一边默默感应着怀中的黑色残片。那微弱的中和效果早已停止，残片又恢复了冰冷沉寂。他没有再尝试调动魔性，那太冒险，尤其是在这光线昏暗、刘老瘸子可能正以那种诡异方式暗中观察的时刻。
淤泥越挖越深，他的身体几乎全部没入闸口下方的水道。周围一片绝对的黑暗，只有铲子戳入淤泥的“噗嗤”声和水滴落的回响，在狭窄空间内被放大，显得格外空洞。
突然，铲子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，发出一声不同于淤泥的闷响。
那一瞬间，陆尘分明感觉到，怀中的第一块残片，微微温热了一下！那种温度转瞬即逝，却如同黑暗中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。
陆尘动作一顿，心念电转。他不露声色地继续挖掘，用铲子小心拨开周围的淤泥，然后伸手探入那冰冷的、黏腻的黑暗中摸索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光滑的、略带弧度的硬物。入手沉重，表面似乎有纹路。他将那东西从淤泥中抠出，在浑浊的水中简单涮了涮，然后凑到闸口透进的那一丝微弱光线处。
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残片，材质似曾相识——非金非石，颜色暗沉近乎漆黑，表面同样布满磨损的符文纹路。与怀中那一块几乎一模一样！两块残片此刻隔着湿透的衣衫贴近，一种极其微弱、如同静电般的麻痒感从接触点传来，仿佛它们彼此能够感应。
陆尘瞳孔骤然收缩。
第二块！
他强压住心头的震动，迅速将这块新发现的残片贴身藏好，与第一块并排紧贴。两块残片接触的瞬间，那种麻痒感又出现了，短暂而清晰，随即归于沉寂。他来不及细究，继续若无其事地挖泥。
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。
这残片绝非普通之物。一块可能是偶然，两块同时出现在阴煞坳周边——一处是废弃的排水暗沟，一处是淤塞的水渠闸口——这绝非巧合。这片区域地下，难道埋藏着更多这样的碎片？甚至，它们本就是某个完整器物的组成部分？刘老瘸子是否知情？他让自己来清理这些地方，是单纯使唤苦力，还是……另有用意？
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，但陆尘面上依旧麻木地劳作着。直到日头西斜，闸口下方的淤泥终于被清理干净，水流明显通畅了许多。他拖着满身污臭、疲惫不堪的身体爬出闸口，坐在渠边，大口喘息，模样狼狈至极。
就在他准备起身去茅屋复命时，一阵脚步声从坳口方向传来。不止一人，步伐轻快，带着随意与倨傲——这步伐节奏，他太熟悉了。
陆尘抬起头，便看见赵千虎带着两个跟班，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他们显然不是来干活的，赵千虎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枚灵果，啃得汁水四溅，嘴角挂着那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容。
“哟，这不是陆尘师弟嘛？”赵千虎看到陆尘这副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狼狈模样，顿时乐了，故意提高声调，“啧啧，这味儿……离二里地就能闻见。刘老头也真是，这么脏的活，也不给找个能干的，瞧瞧把咱们陆师弟折腾的，跟条落水狗似的。”
两个跟班配合着哄笑，笑声在空旷的坳里格外刺耳。
陆尘低着头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污水，身体微微瑟缩，似乎想躲避他们的视线。
赵千虎却不肯罢休。他走上前，用脚尖踢了踢陆尘放在一旁的木桶和铲子，乜斜着眼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试探：“听说你今天上午去腐骨林清落叶了？居然没死在里面，命够大的啊。”他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带着恶意的玩味，“该不会是……有什么保命的秘诀吧？还是说，刘老头偷偷给了你什么好处？”
这话问得刁钻。赵千虎显然从某些渠道听说了上午的事——腐骨林边缘的任务，上一个干这活的杂役三天后就躺着被抬出去了。而眼前这个病秧子不仅没死，下午还能来掏粪。这“异常”足以勾起他的疑心和贪婪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陆尘抬起头，脸上满是惶恐与茫然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就是拼命干……差点……差点就死在里头……”
“差点死？”赵千虎冷笑，“可你没死。你知道吗，上一个去清落叶的杂役，第二天就躺着被抬出去了，没熬过三天。你倒好，不但干完了，下午还能来掏粪。”他目光如钩，在陆尘身上来回打量，“你是不是藏着什么？嗯？”
跟班们围拢过来，形成压迫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