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偏西，林子里的蓝光还在脉动，像地下有东西在缓缓呼吸。裂缝从残碑底部延伸出去，细长的一道，泛着幽微冷光，朝着林子深处爬去，像是谁用手指在泥土上划了一条线。
萧无咎跪坐在地，空布袋捏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那道缝，又偷偷瞄了眼凤昭——她背对着碑石站了片刻，忽然转身，目光落回碑面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低头拍裤腿上的泥，动作夸张，嘴里嘟囔：“这土黏得要命，蹭鞋底都刮不下来。”
凤昭没理他。
她缓步走近残碑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月光正好移到碑顶，照在那层剥落的毒粉上，灰烬簌簌滑落，露出底下扭曲的蛇形文字。蓝光流转，字迹竟随着光晕一明一暗，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她眯起眼，仔细辨认。
上面两个字笔画古怪，首字起笔如蛇头昂起，收尾似尾尖勾回；次字中间一竖贯穿到底，两侧撇捺如翼展开，整体结构奇险却稳。她曾在《南荒遗录》残卷里见过类似的契文，标注为“命名符”，多用于古时避祸祈福之名。
而这两个字，正是“无咎”。
她眼皮跳了一下。
再看那懒汉——还蹲在地上抠草鞋破洞，假装研究脚趾头要不要剪指甲，长发散乱糊脸，草绳束得歪歪扭扭，一副刚挖完野菜的模样。
可名字刻在古碑上，偏偏他也叫“无咎”。
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？
她没说话，只是静静看着那块残碑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萧无咎察觉不对，余光扫见她站着不动，连银铃都没晃一下，心说坏了，这姑娘怕是看出点门道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故意提高音量：“哎哟，这蜈蚣怎么还不出来？我等半天了，莫非它也怕冷？”
依旧没人应。
他抬头偷瞧，正撞上凤昭的目光。
她站在那儿，月白衣袍下摆沾着露水，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视线从碑面移开，慢慢落在他脸上，停了三秒，不说话，也不动。
萧无咎手心冒汗，嘴上却不服输：“姑娘你盯我干啥？我脸上长花啦？还是你发现我其实挺帅？”
凤昭没笑。
她手腕微动，银铃轻轻颤了一下，随即恢复静止。
然后，她又看了他一眼，这一回更久。
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拆开来看，从外皮看到骨头，再从骨头看到心肝脾肺肾。
萧无咎被看得发毛，索性仰头躺倒，四肢摊开，叹气：“完了完了，刚才耗损元气太狠，现在头晕眼花，肋骨这儿还一阵阵抽着疼，怕是要归西了……劳烦姑娘帮我通知李三，就说欠他的野兔肉汤不用还了，棺材板记得买厚点……”
他说着就要闭眼装死，眼角泪痣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。
凤昭看见了。
她没戳破，只淡淡开口：“你姓什么？”
“啊？”他睁眼，一脸懵，“你说啥？”
“你全名叫什么。”她问得平静，语气却不像随口一问。
萧无咎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手垫在脑后，装傻：“我？就叫无咎啊，爹妈起的，说是少惹祸的意思。结果你看，天天碰上倒霉事，前天被狼追，昨儿救人中毒，今儿又撞上坟头冒烟……这不是越躲越倒霉嘛。”
凤昭垂眸，看向碑上那两个字。
“无咎”二字在蓝光映照下愈发清晰，尤其是那个“咎”字的最后一捺，微微上翘，与他写在树根旁借条上的笔迹，竟有几分神似——那是他上个月找她讨桂花蜜时随手画的，写着“今欠蜜水三碗，立据人：无咎”。
她没提这事，只问：“这碑上的字，你真不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！”他立刻摇头，顺手抓了把土抹在脸上，假装擦汗，“我连账本都看不懂，还能认这种鬼画符？再说了，我要是真识字，早去县衙当师爷了，还用在这荒原啃野菜？”
凤昭不语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，指尖离碑面还有寸许，没碰，只是凝视。
蓝光顺着裂缝继续向前爬行，速度慢了下来，像是力气耗尽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