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穿窗棂，纸窗上的裂口漏进一道细长的光带，正落在青瓷碗底。那黑珠子还剩一颗，沉在琥珀色的残液里，像颗不肯咽下的药丸。
萧无咎仰躺着，棉絮盖到肚皮，脚趾从破鞋洞里伸出来，一翘一翘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。他刚把最后一口奶茶嘬进嘴里，连带着把那颗珍珠嚼得咔吧响，腮帮子鼓了两下，才慢悠悠咽下去。
“成了。”他闭眼叹气，声音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，“魂都归位了。”
屋子里奶香还没散尽，混着草席的土味和他身上淡淡的蜜饯气。凤昭站在桌旁，手扶包袱，没动。她目光从窗外收回，落在那只空碗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“此物究竟为何？”她问，语气平得像在问今日米价。
萧无咎没睁眼，只把脸往棉絮里埋了埋，哼唧：“你猜？”
凤昭不接这调儿，盯着他右眼角那颗泪痣——它随着他笑时往上挑了半分，显得整个人懒得出油。
“我问的是成分。”她说，“木薯粉、牛乳、红糖，能成此状，火候之外，必有讲究。你昨夜装死，今早索饮，事出反常。”
“哎哟。”他翻个身，侧躺，一手撑头，另一手懒懒搭在肚子上，“南境女帝也研究起厨房灶火来了？我还以为你只关心奏折几寸厚、边关几人逃。”
“你避而不答。”
“我没避。”他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我说了，祖传偏方。医毒双绝传人，调理饮食也是本事。这叫‘元气复原饮’，专治装死后遗症，补气安神，润肠通便，还能防秃——你看赵无命那脑袋，就是没喝这个，才光得能反光。”
凤昭眼皮一跳，没理这胡扯。
她往前半步，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，又缩回，仿佛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。“你既懂药理，便知万物皆有性味归经。此物滑腻沉底，性温而滞，若无行气之物佐之，久服必生痰湿。你方才一口气喝了大半碗，不怕积食？”
萧无咎眨眨眼，忽然坐起来，捧住空碗，一脸痛心：“你这话伤我心了。这是爱，不是药；是享受，不是服补。你拿《本草》量爱情，就像拿秤称风，称得准吗？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——”他拖长音，把碗递过去，“这可是我心头好，是你亲手让人煮的，你不明白它多金贵？你不懂，我不怪你。帝王嘛，天天看密报、审犯人、批条子，哪懂什么叫‘Q弹’？”
“Q弹？”
“对。”他点头，“咬下去有劲道，不烂，像青蛙跳井——咚的一下，底下有回响！”
凤昭看着他，眼神像在看一个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。
“你当真不愿说？”她换了个方式。
“不是不愿。”他摇头，“是说了你也听不懂。你们这些穿锦袍的，从小喝参汤、吃燕窝，哪知道民间智慧？这奶茶，是我们猎户冬天追山耗久了，用来续命的宝贝。你要非刨根问底，我只能说——它是天地精华，日月凝结，外加一点点……神秘配方。”
“神秘配方？”她眉梢一动。
“三字真言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，压低嗓门，“不能说。”
凤昭静了片刻，忽然转身去取包袱。动作利落，但手指在系绳时顿了半息。
萧无咎见她不问了，得意地哼起小曲，脚趾继续打节拍，嘴里还咂摸着最后一点甜味。他伸手摸向腰间布袋，掏出蜜饯罐，拧开看了一眼，满意地塞了一颗进嘴里。
“唔——桂花酿的。”他眯眼，“还是热的，好家伙，厨房灶火没灭，真贴心。”
凤昭没理他，只将包袱拎起，走到窗边站定。窗外风停了，柴堆旁绑着的俘虏头垂着，一动不动。远处烟囱还在冒烟，空气里奶香未散。
她忽然开口：“你每次讨要东西，都用荒唐名目。”
“那是创意。”他纠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