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在纸窗上爬,那道细缝漏下的光带挪了半寸,照在席子边缘那颗黑珠子上。萧无咎背对着屋子,棉絮堆得像个小坟包,只露个后脑勺,脚趾从破鞋洞里钻出来,一下一下地翘着,仿佛在数风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落的声音。
突然,他肚子里“嗝——”地响了一声,短促、突兀,像灶膛里柴火爆了个火星。
他没动,假装不是自己。
又一声:“嗝——”
这回他皱了下眉,手悄悄摸到肚子上,轻轻揉了两下,嘴里哼出半句不成调的曲儿,想把气顺下去。
没用。
“嗝——”
“哎哟!”他猛地翻过身,仰面朝天,一手捂心口一手拍大腿,“甜过头了!腻死啦!这奶茶是糖浆灌的吧?”
凤昭正站在窗边系包袱带子,闻言手指一顿,没回头。
“你刚还说它是‘心头好’。”她语气平平,像是在念昨日天气。
“那是前一刻的事!”他坐起来,脸皱成一团,“人会变,胃也会。现在它抗议了,要求解救!快!酸梅汤!不喝一口我今晚睡不着!”
“那你昨晚就别喝。”
“这话伤人。”他一拍腿,“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你们女帝喝参汤都不带喘的,我一个苦命猎户,喝点甜水就得遭报应?天理何在?”
凤昭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。他仰着脸,眼角泪痣随着皱眉一跳一跳,嘴撅得能挂油瓶。
她没说话,只静静站了三息。
然后转身走到门边,拉开半扇,对外轻声道:“煮一碗酸梅汤,加冰。”
门外侍从应了声,脚步远去。
萧无咎咧嘴一笑,往棉絮里一倒,双手枕在脑后,脚趾又翘了起来。“这才叫人间清醒。你看,问题不大,解决也不难,关键是要有人懂你。”
“我懂你贪嘴。”
“这叫生活情趣。”他纠正,“你不懂,我不怪你。你们这些天天批奏折的,哪知道什么叫‘饭后一杯饮,胜过神仙引’?”
凤昭走回桌边,拿起包袱,指尖扫过那只空青瓷碗,碗底干干净净,连奶渍都没留。
“你方才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奶茶。”她说,“现在又要酸梅汤,不怕胃更乱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他坐起身,一本正经,“酸能克腻,寒可降火。我这是自救,懂不懂?医书上没写,但老猎户都这么活下来的。”
“哪个老猎户?”
“我师父。”他脱口而出,随即咳嗽两声,转移话题,“他老人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——‘无咎啊,要是饿死了,记得找家铺子喝碗酸梅汤再咽气,别亏待自己’。”
凤昭盯着他。
他眨眨眼,一脸真诚。
两人对视三秒,她忽然偏头,嘴角极快地抽了一下,又压回去。
“你师父若真这么说,想必活得挺久。”她淡淡道。
“那当然,活到咳血才走。”他叹气,“可惜没喝上我给他煮的珍珠奶茶,不然说不定能多撑十年。”
屋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托盘落地的轻响。侍从端着一只白瓷碗进来,碗里琥珀色汤水浮着碎冰,几片乌梅沉在底下,冒着凉气。
萧无咎眼睛一亮,一把抢过碗,迫不及待吹了两口,仰头就灌。
“咕咚——咕咚——”
半碗下肚,他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软绵绵躺回棉絮堆,脚丫子高高翘起,鞋洞里的脚趾一晃一晃。
“这才叫人生啊……”他眯眼咂嘴,连喝三声“好”,又低头瞅了瞅碗里剩下的半碗,“冰化得快,得省着点喝。”
凤昭看着他,银铃在腕上轻轻一晃,又静。
她没再说话,只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外袍,抖了抖,披上。动作利落,袖口月白缎面滑过银丝带扣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窗外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柴堆上的干草哗哗响,绑在柱子上的马打了个响鼻。
远处传来几声马蹄,由远及近,又停住。
萧无咎耳朵动了动,仍躺着不动,只把酸梅汤碗抱得更紧,像护食的猫。
“该走了。”凤昭系好腰带,转身看他。
“走啥走?”他闭眼,“刚吃完就要动?你们这些勤快人真是不懂养生。饭后百步走?那是骗人的!我师父说了,饭后必须躺,躺够半个时辰,不然积食、胀气、打嗝全来——你看,现在就应验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