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颠得比石磨碾豆子还响,萧无咎抱着那半碗酸梅汤,脚趾头在破草鞋洞里一翘一翘,像条晒干了的泥鳅。他刚哼出半句“山高路远我不管”,车轮猛地一歪,车身狠狠一顿,差点把他从角落里甩出去。
“哎哟喂!”他手忙脚乱护住碗,冰碴子都溅到下巴上,“谁家修路不长眼?这坑比我家灶台还深!”
车外没人答话。
他扒着车帘缝往外瞅,只见前头山路戛然而止,断崖横在眼前,底下是翻着白沫的急流,原先那座木桥只剩几根焦黑的桩子插在岩壁上,其余的早被水卷得不见影儿。
几个侍从围在崖边探头看,一个蹲下摸了摸断裂的木茬,摇头:“新断的,撑不住人。”
凤昭站在最前头,月白袍角被风扯得直抖,她没说话,只盯着对岸那片林子,手指在腕上银铃来回蹭了两下,又停住。
萧无咎见状,一拍大腿,瘫在石块上:“我说赶早不如歇晌,非赶这一时三刻,瞧瞧,连桥都先撤了!这是天意啊——天意让我多睡半个时辰!”
他仰头长叹,眼角泪痣跟着皱眉一跳:“我一个猎户,图啥?图清闲!图安稳!图躺着吃蜜饯!偏偏碰上个勤快女帝,拉我去救这个治那个,现在连桥都塌了,下一步是不是山崩埋我?地裂吞我?老天爷,你要真看我不顺眼,直说,我立马回草屋躺平,绝不赖账!”
说着他还真作势要起身,结果刚抬屁股就“哎哟”一声跌坐回去,捂着腰嚷:“完了完了,颠了一路,旧伤复发!这叫劳损型命苦!懂不懂?不是懒,是伤!医学上叫‘长期坐硬板车导致的脊椎厌世症’!”
凤昭终于偏过头,冷冷扫他一眼。
他立刻改口:“……轻微不适,不影响装死。”
她收回目光,继续看对岸。
萧无咎见激将法失效,索性把酸梅汤碗往腿上一搁,双手枕在脑后,脚丫子翘得更高:“你们忙你们的,我不参与。这种事向来靠脑子,我这会儿正空腹,耗不得元气。再说了,桥都塌了,说明此路不通,天意如此,违逆不得。咱们原路返回,找家客栈,喝点热汤,补个回笼觉,岂不美哉?”
侍从甲小声嘀咕:“可咱们带的干粮只够两天……”
“那就饿着。”萧无咎闭眼,“饿着也比回去走山路强。我告诉你,我师父说过,宁可三天不吃肉,不走回头断魂路。这话他临终前说了七遍,可见很重要。”
“你师父是不是还说过‘宁可饿死也不救人’?”侍从乙忍不住接嘴。
“这话倒没说。”萧无咎睁开一只眼,“但他提过一句‘救人如割肉,救多了迟早变瘦狗’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”
凤昭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风声:“前方三十里是青石镇,若今日过不去,夜里恐有山雨。”
“山雨好啊!”萧无咎立刻接道,“山雨配草屋,神仙都不换。我就喜欢听着雨打茅顶睡觉,那叫一个安逸。你们要是不怕淋,尽管往前冲,我要在这儿等雨来。”
“此地无遮无避。”
“我有碗。”他举起酸梅汤碗,晃了晃,“能挡头。”
“你也知道你只剩个碗了?”他嘟囔着,低头瞅了眼蜜饯罐,拧开一看,只剩两颗,“早知道多带点咸梅。这年头,麻烦比蜜饯消耗得快。”
他一边说一边把罐子塞回布袋,顺手按了按装毒粉的那个,鼓囊是鼓囊,可眼下这情况,撒粉也填不了断崖。
他叹了口气,这回是真的叹气了:“我命怎么这么苦呢?别人出门遇贵人,我出门遇塌桥;别人走路捡银锞,我走路踩牛粪;别人睡车安稳,我睡车颠出内伤……你说这公平吗?老天爷你睁眼看看,我萧无咎何曾主动惹过事?我连蚂蚁都绕着走!它搬家我也等它搬完才下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