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斜照在村中空地,火堆余烬还冒着青烟,纸灰黏在泥地上像几片枯蝶。萧无咎一屁股坐在东头那间空屋的门槛上,腿伸得笔直,脚趾从草鞋破洞里探出来,冲着夜风抖了抖。
“谁家铜盆烧好了没?”他嗓子发干,“再不煎药,娃儿烧成炭我也救不了。”
一个老妇端着冒热气的铜盆小跑过来,手抖得差点泼了水。她身后跟着一群村民,围在三步开外,没人敢靠太近,眼神却齐刷刷钉在萧无咎身上。
他没理,弯腰把患病孩童从草席上拖过来些——不是抱,是像搬柴火似的架着腋下扯了两下。孩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,嘴唇发烫,嘴里哼着听不清的梦话。
萧无咎撩起袖子,露出手腕,三根手指往孩子细得快断的腕子上一搭,眉头立刻皱成个“川”字。
“啧。”他咂嘴,“脉浮数而滑,胃气逆冲,这不是瘟疫,是昨儿吃得太多还喝了生水。”
人群嗡地一声炸了。
“啥?吃坏肚子?”
“你哄鬼呢!这都抽筋了还能是贪嘴?”
“李郎中都说这是咳血症,要献童男消灾的!”
萧无咎抬眼扫过去,懒洋洋道:“你们哪个亲眼见他咳血了?有吗?没有吧。他就是烧得迷糊,打了个嗝,你们就当是吐血了?真当自己眼睛比灶王爷还灵?”
没人接话。
他收回手,又低头看了看孩子嘴角,凑近闻了闻,鼻子一皱:“一股酸馊味,隔夜糯米糕混野桃汁,再加井水冰镇,这一顿吃下来,神仙也得拉三天。”
现场静了一瞬。
角落里一个中年妇人突然捂住嘴,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还真对上了……前天祠堂供桌上的糕点少了一角,我儿子那天爬树摘桃,晚上喊口渴,自己舀了井水喝……”
“那不就结了?”萧无咎翻白眼,“肠胃积滞,痰火扰心,才会抽风发烧。真要说是病,顶多算‘贪嘴综合症’,躺两天就能好。哪来的山神降罚?山神要真这么闲,早该去管管你们村头那口臭水塘。”
有人低声嘀咕:“可……可李郎中说要用朱砂蜈蚣……”
“他还说要喝童便呢!”萧无咎打断,“你是想给孩子治病,还是想把他喂成粪池精?”
人群再次沉默。
他懒得再解释,自顾自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和一支秃头毛笔,又从另一个布袋掏出个小陶罐,倒出半勺墨渣,舔了舔笔尖,在门槛上歪歪扭扭写起来。
“山楂六钱、神曲三钱、半夏二钱、陈皮一钱,生姜三片,煎服。”他边写边嘟囔,“这方子连三岁娃娃都能背,偏你们信那个拿符纸当药引的江湖骗子。”
写完,他把纸塞进老妇手里:“去抓药。村里谁家有这些?赶紧凑。”
老妇捧着方子愣住:“可……可我们这儿穷,药材不全啊……山楂倒是后山有野的,但神曲、半夏……怕是要去镇上买……”
“镇上?”萧无咎一瞪眼,“等你来回走一趟,娃儿早改姓‘棺’了。我说的是家里有没有!别跟我说没有,你家灶台边上那坛腌菜,去年是不是放过半夏压味?翻出来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一个汉子迟疑着举手:“我家……我家酿豆酱时放了点神曲……剩了一小块……”
“拿来!”
“还有谁家有陈皮?晒干的橘子皮也算!”
“生姜?谁家做饭不用姜?”
七嘴八舌中,药材竟真凑齐了大半。有人翻出藏在米缸底的陈皮,有人从灶膛后摸出包神曲,还有人跑去后院挖了两块老姜。
萧无咎看着堆在地上的“药材”,叹了口气:“唉,这一番望闻问切,耗损元气,比打十架还累。”
他瘫在门槛上,双手枕在脑后,脚翘起来晃着,鞋尖破洞对着月亮。
“我就图个清闲来讨碗饭吃,结果倒贴工钱还遭嫌弃,图你们家咸菜下饭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