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把草屋的影子拉得细长，门缝里漏进的光线正好照在萧无咎鼻尖上。他眼皮抖了抖，没睁眼，脚后跟却悄悄往里缩了半寸，生怕露在外头的脚趾又被谁盯上。
外头静得很，连虫鸣都低了几分。他知道她还在。
“你装得连呼吸都忘了起伏，累不累？”声音不高，从门外斜斜地飘进来，像根细线轻轻一扯。
萧无咎叹口气，翻了个身，睁眼瞪着屋顶漏下的那道光：“我昨儿耗损元气，今儿又不得安生，这命啊，迟早折在你手里。”
凤昭没动，依旧靠在门边，月白色的袖子垂下来，沾了点草屑也不拂。“你治虫毒的手法，非民间所传。师从何人？”
“哎哟。”他立马捂住胸口，眉头皱成一团，“又来了不是？救人还要查祖宗三代？我要是有师父，能混成这副模样？穿破鞋、啃干饼、蜜饯还得自己攒，连个烧火的徒弟都没有！”
“那就说个名字。”她语气平得像井水，“总不会是野地里捡的药方吧。”
萧无咎坐起身，揉肩、捶腰、晃脖子，一套动作做全了，才慢悠悠掏出蜜饯罐，倒出一颗含住，腮帮子鼓起来，眯眼回想：“要说师父……还真是个奇人。”
“哦？”
“千年老树精。”他一本正经，“住在北荒断龙崖底下，洞口常年冒绿烟，进去三步就头晕，五步就腿软，七步就得趴下喊爹——当然，我没喊，我机灵。”
凤昭眉梢微动，没接话。
“它本体是一棵歪脖子古柏，枝干盘成个‘卍’字形，每逢月圆夜会吐露药气，引百草自动归位。我就在那儿学了十年。”他咂咂嘴，“它嫌人类啰嗦，只肯教我，还立规矩：不准提它的名号，不准画它的样貌，不准给它上香——说香火味熏得它流鼻涕。”
“那你如何拜师？”
“拿蜜饯供的。”他拍拍罐子，“它最爱酸梅味的，每月十五我送一罐，它就赏我一根露水针，教我一招驱毒术。后来我不耐烦了，偷它一片树皮研粉，结果被追了三百里，差点没把命丢在沼泽里。”
凤昭终于轻哼一声：“树精教你用蚁酸入针？”
“对啊！”他眼睛一亮，“蚂蚁打架你见过没？左边咬一口，右边抽筋；前爪一挠，后腿发麻。它说蚁王分泌的酸最毒也最灵，调好了能麻翻一头牛，调差了能让人笑到脱力——我试过，真笑了一整天，脸都僵了。”
“所以你给孩童加蝎尾，是它教的？”
“嗐，小菜一碟。”他摆摆手，“它说肠胃寄生虫怕三样东西：一是极苦，二是极酸，三是极痒。蝎尾带腥毒，入药后能在肠壁爬行，像小刷子似的把虫子扫出来。再配上山楂化积，甘草缓劲，那孩子不吐虫才怪。”
凤昭低头，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上银铃。“它可曾提过……凤氏血脉？”
“哎哟！”他猛地一拍大腿，跳起来，“它只让我别招惹穿白袍的姑娘，说她们阴气重，靠近了容易掉头发！我还当它胡说，结果昨儿看你站门口，我这脑门就是一阵发凉——你看，是不是要秃了？”
他撩起额前乱发，露出光洁脑门，眨巴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