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把草屋的影子拉得细长,萧无咎还躺在门槛上,脚趾头从草鞋破洞里探出来,随着哼的小曲轻轻晃动。他闭着眼,耳朵却竖着,林子里那点衣袂擦过草尖的声音早没了,可他知道她没走远。
果然,日头往上爬了半掌高,那双月白色的绣鞋又踏上了石阶,轻得像怕惊了露水。
“你不是走了?”他不睁眼,嘴先开了,“还回来听我讲梦话?”
凤昭没答,只在屋檐下站定,袖口垂落,指尖离地三寸,像是掐着什么看不见的线头。
萧无咎翻个身,脸朝里,背对她,手垫在脑后:“我那师父啊,最讨厌别人不信它存在。”他慢悠悠开口,像自言自语,“它说,不信者会遭‘叶落缠颈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瞥见她肩头微僵。
“昨儿你站门口,风不动叶自旋,那片枯柏叶绕你三圈才落地——可不是冲你来的?”他啧了一声,“它脾气怪得很,谁要是当面笑它,当场就刮大风,连根拔起三棵松树给你看。我头回见它,不信它是精,刚咧嘴,就被一根断枝抽中后脑勺,躺了三天才醒。”
凤昭依旧不动,只左手轻轻摩挲右手腕上的银铃,一圈,又一圈。
“后来我学乖了。”他继续道,“每月十五送蜜饯,它就从树缝里吐出一根露水针,教我一招。有回我没带酸梅味的,拿山楂糊弄它,它当场喷出一团绿雾,我浑身长包,痒得满地打滚,还是自己用蝎尾粉解的毒。”
他说得绘声绘色,还抬起胳膊,撩起袖子露出小臂:“瞧见没?这儿,还有这儿——留下的疤,都是它教训我的证据。”
凤昭终于侧过头,目光落在他手臂上。那儿皮肤光滑,连道划痕都没有。
她没拆穿,只淡淡问:“它如何传艺?总不能靠树叶写字吧。”
“谁说它没嘴?”他打个哈欠,揉揉眼,“每年春分,它主干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枚青果,我吃了就能梦见它说话——不过每次都说些听不懂的鸟语,叽里呱啦,后来才知道那是上古典籍的发音。”
他掏出蜜饯罐,晃了晃,只剩底下一小撮,“这配方,就是某次梦里抄的残方。醒来全忘了,只记得开头一句:‘蚁酸入针,三分毒七分灵’——你还别说,真管用。”
凤昭微微眯眼:“那你加蝎尾,也是梦中学的?”
“嗐,小菜一碟。”他摆摆手,顺手把空罐往怀里一塞,“它说肠胃寄生虫怕三样东西:一是极苦,二是极酸,三是极痒。蝎尾带腥毒,入药后能在肠壁爬行,像小刷子似的把虫子扫出来。再配上山楂化积,甘草缓劲,那孩子不吐虫才怪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手摸了摸额头,夸张地叫起来:“哎哟!脑门又发凉!”
凤昭下意识抬手,指尖触到颈侧,仿佛真觉出点异样。
“早说那树精讲过,近白衣者脱发!”他跳起来,一把撩起额前乱发,露出光洁脑门,“你看,是不是要秃了?再站这么近,我可要搬山洞去了!”
凤昭终于轻哼一声,眉梢一动:“你倒会找借口躲懒。”
“这哪是借口?”他一屁股坐回门槛,腿搭上去,手枕在脑后,“讲完耗损元气,按规矩得补三碗蜜水——记账啊,凤姑娘,别想赖。”
“你那师父,”她忽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可曾提过……医术之外的事?”
“有啊。”他眼皮都不抬,“它说天下人分两种:一种勤快的,活该累死;一种懒的,天生享福。它当年就是因为太勤快,天天吸收日月精华,结果长得太快,被雷劈了八百回,最后才悟出‘能躺着绝不坐着’的道理。”
凤昭看着他,目光慢慢移到他右眼角那颗泪痣上,停了片刻,又移开。
他察觉视线,立刻伸手蹭了蹭眼角:“看啥?我脸上沾草屑了?还是真秃了?”
她没答,转身走了两步,裙摆扫过青草,脚步轻而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