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谷刮来，铁锈味还挂在草叶上。俘虏堆里鼾声如旧，炭火堆偶尔爆出个火星子，照得蜜饯罐边缘一闪。凤昭的手指终于松开那块蟠龙铜牌，转身时靴底碾过一粒碎石，声音不大，却让萧无咎脚尖停了晃。
他没睁眼，只是把腰间的毒粉布袋往里掖了掖。
凤昭走出三步，袖摆轻动，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：“传令各营，即刻起封营闭帐，非我亲令，不得擅离。”
话落，她没回头，也没等回应，径直朝主营帐走去。帐帘掀开又落下，灯芯刚点着，火苗抖了一下。
萧无咎这才慢悠悠坐直，一条腿还翘着，另一条腿伸直，鞋尖破洞露出的脚趾挠了挠地。他盯着那团火光看了会儿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你这阵仗，比赶集还热闹。”
帐内没人答话。凤昭已取来火漆与密信筒，指尖蘸了朱砂，在黄绢上写第一道令：南境四门即刻封闭，出入者斩。第二道令：驿道设卡，凡传递军情以外文书，一律截下焚毁。第三道令：民间不得聚议军政，违者以通敌论处。
三道令写完，盖上凤印，她抬手召来亲卫，只说了句：“限时送达，中途不得拆阅。”
亲卫领命退下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萧无咎这时才蹭进帐来，肩头一歪，靠在门框边，嘴里含着颗蜜饯，腮帮子鼓着，说话含混：“你这一封，城里卖菜的都得急哭。”
“他们哭，总好过全城乱。”凤昭吹干墨迹，将密令装入筒中，火漆封口。
“也是。”他点点头，从腰间三个布袋里摸出两个小纸包，递过去，“拿去，掺水里能让哨兵耳朵灵些，闻见尸臭就知道不对劲。”
凤昭接过，挑眉：“你什么时候配的？”
“刚才看你写字的时候。”他打了个哈欠，顺手从地图架上抽下一根细杆，戳向沙盘上两处高地，“埋点响铃草，动静一起，立马能察觉。反正你也别指望他们真能打，先听见响再说。”
凤昭凝视那两处位置，片刻后点头：“准。”
“行了。”他把杆子扔回架子，差点砸倒一只陶碗，幸而用脚尖一勾，给拦住了，“该吃的吃，该睡的睡，就等他们来送死。”
帐外风未停，但营地已悄然变了样。巡更的脚步少了，帐篷之间的交谈声没了，连马厩里的嘶鸣都被压住。几个哨兵端着水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眉头一皱，又咽下去——水里浮着点说不清的颜色，但他们知道是谁的东西，没敢吐。
凤昭站在帐口，望着北方夜空。云层厚，星不见，只有远处山脊轮廓黑沉沉地趴着，像一头没醒的兽。
萧无咎蹲在门边，打开蜜饯罐，数了数，还剩七颗。他抠出一颗，扔进嘴里，含糊道：“你说赵无命这时候在干嘛？啃人骨头当宵夜？”
“他在等月蚀。”凤昭没回头，“三日后子时，阴气最重，引火阵最易成。”
“哦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又从布袋里抓了撮药粉，撒在自己鞋面上，“那你这封锁，顶多拖他半天。”
“半天就够了。”她说，“只要消息不散，百姓不动，我就还有主动。”
“有理。”他点点头，躺下来，把草鞋脱了一只，垫在脑后当枕头，“那你忙你的，我歇我的。元气还没复呢，上次跳坑差点断气，这次可不能再让我冲锋。”
凤昭侧目看他一眼：“你明明按着毒粉布袋，手就没松过。”
“那是防蚊。”他闭眼，“这地方湿，蚊子毒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下，转回身继续盯着沙盘。
时间一点点走。灯油添了两次，火苗始终不高。外面的世界被一道道命令切得严实，像一口扣紧的锅，热气闷在里面，谁也不敢掀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