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出灰白，营地里火堆只剩炭末，盐袋堆得像小山，几只空罐子滚在泥地上。萧无咎仰面躺在罐堆上，一只脚翘着，鞋尖破洞露出大脚趾，另一只手搭在额前挡光。他没真睡，耳朵听着风里动静，手指头还抠着布袋口，摸那最后一颗蜜饯的形状。
“叮——”
银铃轻响，一缕冷风扫过耳根。
他眼皮一跳，立刻哎哟一声坐起来：“要死了要死了，元气大伤啊陛下，再叫醒我一次魂都要飞了！”
凤昭站在三步外，月白长袍下摆沾着盐粒和干泥，手里玉匣未收，腕上银铃垂着，没再晃。
“队伍已整，出发。”她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刚好压过远处士兵清点行装的响动。
萧无咎歪头看她一眼，眼角泪痣跟着一跳：“昨夜撒盐撒到鸡叫，今早连馍都没啃一口，您这就赶工？不给口蜜饯补补，我怕路上走着走着就化成盐柱子了。”
“你若化了，正好立这儿当界碑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走，袍角一甩，没回头。
萧无咎咧嘴一笑，从布袋里摸出蜜饯塞进嘴里，甜味一炸开，人也精神了。他慢悠悠爬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顺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块。底下一道暗红裂纹蜿蜒向前，像被谁用烧红的铁条烫出来的。
“瞧见没？”他弯腰戳了戳裂缝，“这玩意儿自己带路，都不用人找。昨夜盐墙一围，它急了，地脉乱窜，反倒暴露了眼口。”他直起身，冲不远处几个将领扬声，“别磨蹭了，再不动身，等它换个地方冒头，咱们还得重撒一遍盐！”
士兵们哄笑起来，有人扛起盐袋往肩上一甩：“听萧爷的，早点封完早点回家！”
队伍顺着裂纹前行，地面越来越软，踩一脚陷半寸，偶尔还能听见底下咕嘟一声闷响，像是地底有锅黑粥在熬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前方山势塌了一角，露出个碗口大的窟窿，黑浆正从里头汩汩往外冒，碰到草叶，草叶转眼发黑卷曲。
“第一处龙眼。”凤昭停步，抬手示意队伍止步。
老将陈安皱眉凑上前：“按古法，封龙眼需百人结阵七日，祭符三十六道，还要引活水净地……如今仓促行事，万一反噬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萧无咎已经蹲到了裂口边。
他拿根草棍搅了搅黑浆，闻了闻：“嗯，还是盐味重，看来咱昨晚没白忙。”说着从药袋里抓出三味干草、两粒朱砂，又捏了撮粗盐，混在一起搓成个小丸，随手一丢。
药丸落进裂缝，轰地一声闷响，黑浆猛地翻腾一下，随即沉静下来，连地颤都弱了几分。
“既然它爱吃咸，就让它吃撑。”他拍拍手站起来，打了个哈欠，“接下来就是走个过场。”
众人还没回过神，他人已经跃下深坑。
坑底不足丈宽，热气扑面，黑浆在中央咕噜冒泡。萧无咎站定，十指张开，掌心贴地，指尖一点一点往下压，动作轻快，像在拍曲子打节拍。每按一处，地面就浮出一道淡金纹路，细如蛛丝，却迅速蔓延交织，眨眼织成一张繁复图腾。
他脚下一蹬，翻身跳出坑外，落地时顺手掸了掸袖子：“封啦，可以回家吃饭了。”
全场静了三息。
陈安往前一步，蹲下伸手探了探裂缝。热气没了，黑浆凝固成硬壳，地皮也不颤了。他抬头，声音有点抖：“这……这就完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萧无咎从布袋里摸出半块馍，咬了一口，含糊道，“难不成还得唱个戏跳个舞？累死啦。”
凤昭走到坑边，将玉匣轻轻放在封印之上。匣底符纸完好无损，纹丝未动。她抬眸扫视一圈：“此地脉动已平，诸位若不信，可自测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刚才还嘀咕“仓促行事恐留后患”的几个将领，此刻互相看看，有人低头搓手，有人咳嗽两声转移尴尬。倒是几个年轻兵卒忍不住笑出声，一个矮个子小兵嚷道：“萧爷，您这哪是封龙眼，简直是补锅！一锤子下去，严丝合缝！”
“补锅好啊。”萧无咎把馍咽下去，抹了抹嘴，“锅漏了不补，饭都做不成。龙眼漏了不封，回头藤蔓爬到你被窝里，看你醒不醒得了。”
众人哄堂大笑。
陈安站起身，脸涨得通红，犹豫片刻，终于抱拳：“萧公子……手段非常，老夫……受教了。”
“别叫公子。”萧无咎摆摆手，“叫我萧爷就行。叫哥也行，但我怕你叫着叫着觉得自己年轻了，回头跟我抢蜜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