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风凉得刚好,不冷也不热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羽毛扫了一下。篝火只剩一小撮红点,偶尔噼啪一声,蹦出颗火星。解忧还坐在那棵树底下,手被腰带绑着,药丸攥在掌心里,已经焐得发烫。他没跑。
草鞋从车板上滑下来一只,脚趾头露在外头,轻轻点了两下地。
萧无咎睁了眼。
“哎哟累死啦。”他翻身坐起,揉了揉肩膀,“最怕麻烦精还不守约,你说你要是跑了我也省心,偏要坐这儿当个木桩子,图啥?”
他摸出蜜饯罐晃了晃,里头叮当响,倒出一颗塞进嘴里,咔哧咔哧嚼起来。甜味一上来,人也精神了点。他趿拉着另一只草鞋走过来,蹲在解忧面前,掏出把小剪刀,“不是让你跑,是手绑着针不好扎。”
剪刀一铰,绳子断了。他顺手把剪刀插回腰袋,拍了拍解忧肩膀:“行了,松了就别僵着,跟块石头似的,我这银针又不认死物。”
解忧没动,手腕被勒出一圈红痕,指尖还在微微发麻。他盯着萧无咎,眼神像夜里盯猎物的野猫,防备得很。
“看我干啥?”萧无咎歪头,“没见过好人?还是以为我要挖你心肝下酒?放心,我不吃内脏,嫌腥。”
他说着,起身走到马车边,翻出三根细香,颜色各不同,青、黄、紫。挨个插在解忧四周泥土里,用火折子点燃。青烟袅袅升起,味道说不上好闻,有点像晒干的蛇蜕混着陈年艾草,但也不算难闻。
“熏一熏,免得虫子乱爬。”他嘀咕,“你体内的蛊归蛊,我这经络可不想沾邪气。”
说完,他盘腿坐下,从布袋里取出七枚银针,捏在指间弹了弹,发出清脆响声。他抬手撩开解忧后颈衣领,手指顺着脊背往下走,在几处穴位上轻按。
“放松点,再紧绷下去,明天屁股都要裂成八瓣。”他啧了一声,“命门穴,试试反应。”
指尖压下去的瞬间,解忧猛地一抖,额头沁出冷汗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他整个人往前挣,却被萧无咎一手按住肩头,硬生生压回原位。
“别动。”萧无咎声音低了些,“它要逃。”
他右手迅速将一枚银针刺入命门穴,左手同时加力封住两侧肾俞。针尖微颤,像是底下有东西在顶。他眉头一跳,换手运针,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解忧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背上青筋暴起,皮肤下隐约有东西游走,像蚯蚓钻土。
“嘿,还挺横。”萧无咎咧嘴一笑,额角却已见汗,“以为换个道儿就能溜?我师父教的穴位图可是拿人皮拓下来的,专治你们这些赖皮虫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继续施针,手法看似随意,实则每一针都卡在经络交汇处。七枚针落定,解忧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,呼吸虽乱,但不再抽搐。
萧无咎收回手,甩了甩发酸的腕子:“行了,第一关过了。接下来才是重头戏。”
他从药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枚墨绿色药丸,放在掌心看了看,又扔回去一枚,留下那颗表面带细纹的。捏碎,混进水囊里的温水,搅了搅。
“喝。”他端到解忧嘴边,“咽下去,不然明天肠子打结,哭都来不及。”
解忧闭嘴,头偏过去。
“哦?”萧无咎眉毛一扬,“还挑食?那你等着,等那虫子从你鼻孔钻出来,我再给你办场送虫宴。”
他不由分说,一手捏住解忧下巴,另一手把药水凑上去。解忧呛了一口,咳嗽起来,药汁顺着嘴角流下。萧无咎也不急,等他喘匀了,再喂一口,如此三次,总算全灌了进去。
片刻后,解忧脸色由青转白,体温明显回落,眼皮沉重,像是要昏睡过去。
“别睡。”萧无咎用指节敲他脑门,“这时候睡,毒气入心,神仙来了也救不了。”
他伸手探向解忧脉门,指尖搭上去,眉头慢慢皱起。过了半晌,低声自语:“主脉清了,可还有根子……藏得够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