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话戛然而止。她像是说错了什么,脸色白了白,低头继续绣花,不再说话了。
许尽安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微微颤抖的手指。他想起父亲,想起那块“平安”木牌,想起母亲夜里压抑的咳嗽声。
这个家,像是风中残烛,看着还亮着,可谁知道什么时候一阵风吹来,就灭了?
他转身去院子角落归置柴火。柴是前几日和妹妹一起捡的松枝,已经晒干了,抱在怀里有阳光和树脂的气味。他把柴一捆捆码好,整齐地靠在墙根下。做这些事时,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背上,那目光沉甸甸的,像有很多话要说,可最后都化成了穿针引线的细碎声响。
天色又暗了些。晚霞褪成暗紫色,巷子里的炊烟渐渐稀了,空气里饭菜的香气浓起来。谁家在炒辣椒,呛人的气味飘过来,许尽欢打了个喷嚏。
母亲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。她拿起剪子,剪断丝线,把那块绣品从绷架上取下来,举在暮色里看了看。
许尽安也看过去。
完整的绣品在渐渐昏暗的天光里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。兰草栩栩如生,而那些缠绕的藤蔓纹路,在素白绢布的衬托下,像一张精致的、保护着什么的网。不,不只是网。那些纹路的走向,那些转折的角度……许尽安忽然觉得眼熟。
像在哪里见过。
像……像昨天梦里,那些纵横交错的光弦?不,不完全一样。像……像陈夫子那枚平安扣边缘磨损的纹路?也不完全像。
那是一种更古老、更复杂的图案,像是某种文字,又像是某种符号,被巧妙地融进了藤蔓的形态里。
母亲小心地把绣品叠好,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了,起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她回头,对许尽安说:“安儿,这块绣品……娘明天拿去绣庄。应该能卖个好价钱。卖了钱,娘给你和欢欢扯布做夏衣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有些飘忽,不敢看儿子的眼睛。
“娘,”许尽安忽然问,“这花样……真是外婆教的?”
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掀帘进了屋。
帘子落下,挡住了她的身影,也挡住了屋里油灯刚刚点亮的光。
许尽安站在院子里,暮色完全笼罩下来。远处的山变成深青色的剪影,近处的屋顶黑沉沉的一片。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,一点一点的,像是黑夜睁开的一只只眼睛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星星还没出来,天是深邃的蓝黑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吸饱了墨汁的绸缎。
风起了,凉飕飕的,带着夜露的气息。
许尽安忽然想起下午在茶馆,周五说的那句话。
“心也别堵了。”
可他此刻的心,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更严实了。母亲那些奇怪的绣样,飘忽的眼神,戛然而止的话,还有那块“平安”木牌,父亲的短剑,陈夫子的平安扣,梦中那些光弦……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乱撞,撞得他脑仁疼。
屋里传来母亲唤吃饭的声音。他应了一声,转身进屋。
门在身后关上,把夜色关在外面。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关不住的。
就像这渐渐深了的夜,该来的,总会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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