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于苏府偏宅的第2日,沈清辞的身子已好了大半。
春桃一早便送来清水与素净襦裙,衣料虽不华贵,却浆洗得干净柔软,处处透着苏府待人的宽厚。她起身梳洗,对镜理鬓,望着镜中那张尚带青涩却眉目沉静的脸庞,心底最后一丝恍惚也彻底散去。
这里是北宋,治平二年的汴京。
她是沈清辞,寄居苏府的孤女,亦是通读宋史、深谙东坡一生的后世学子。
既已至此,便安于此。不求惊才绝艳,不涉是非纷争,只守着一份跨越千年的懂得,以诗文为伴,以学识立身,便足矣。
用过简单的晨膳,沈清辞不愿一直困在房中,便扶着廊下木柱,缓步走到院中透气。
苏府院落不大,却雅致得很。墙角栽着几竿青竹,风过处竹叶轻响,清疏淡远;阶前植着兰草,幽香细细,不浓不烈,恰如书香门第的内敛风骨。不远处正房与书房相连,隐约有纸张翻动、墨锭轻磨的细微声响,静静飘过来,让人心神安定。
她正望着竹影出神,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回头时,正见苏辙一袭青布长衫,手里捧着几卷书,温文尔雅,眉眼间与苏轼有七分相似,却更显沉静内敛。见她站在院中,苏辙微微一怔,随即温和拱手:“沈姑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,想来已无大碍。”
“劳二公子挂心,清辞已无碍。”沈清辞依礼敛衽回礼,举止从容,分寸得当。
她认得他,苏子由,苏轼一生最亲的弟弟,同科进士,同历风雨,手足情深,载入史册。眼前的苏辙不过二十余岁,尚未历经后来的宦海浮沉,眉目清朗,一身书卷气纯粹干净。
“兄长在书房练字,姑娘既通诗书,不妨过去一观。”苏辙笑着侧身引路,语气真诚,“府中无甚规矩,姑娘不必拘束。”
沈清辞心头微动。
书房,那是苏轼日常挥毫泼墨、作诗撰文之处,藏着他最真实的才思与风骨。于她而言,那是比汴京任何风景都更让人心动的地方。
她微微颔首,轻声应下:“有劳二公子。”跟着苏辙穿过月洞门,直行数步,便是苏府的书房。
门未关严,一缕极浓的墨香先扑面而来,清冽醇厚,混着松烟与纸张的气息,让人一闻便知,主人定是常年与笔墨为伴。
推门而入,沈清辞的目光,便直直落在了案前那人身上。
苏轼正伏案挥毫。他微微垂眸,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,一手轻按宣纸,一手执狼毫笔,墨汁饱蘸,落笔沉稳有力。笔锋游走纸上,起收有度,转折自如,没有半分刻意雕琢,却自带一股洒脱旷达之气,跃然纸上。
是苏体的雏形。
虽尚未至后来黄州、惠州、儋州那般炉火纯青、跌宕天成,却已骨力内含,气韵生动,一眼便能认出,那是独属于苏子瞻的笔墨风骨。
沈清辞站在门边,并未上前打扰,只静静看着,目光落在字迹上,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。“苏黄米蔡”,苏轼的书法可是在宋朝排第一的。
她在博物馆里见过苏轼的真迹,在古籍里临过他的碑帖,可从未有一刻,如现在这般,亲眼看着他执笔落墨,看着一字一句,从他笔下缓缓生成。
那是跨越千年的真实,触手可及。
苏轼写完最后一字,才放下笔,抬眸看来,见她立于门口,眉眼温和一笑:“清辞姑娘来了,身子可撑得住?”
“谢子瞻兄关怀,已无碍。”沈清辞缓步上前,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宣纸上,语气平静,却字字精准,“观君之字,中锋用笔,骨力内含,不媚不俗,不拘法度而自有法度,已有大家气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