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还剩二十六个小时的时候,瓦尔特在院子里看书。
同一本书。食指还夹在昨晚那一页。他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翻过一页,但他一直在“看”。
陆辰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。瓦尔特坐在石桌旁,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。茶杯在手边,茶早就凉了。阳光从蓝银色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的书页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
他看起来完全正常。
这比任何异常都让人不安。
丹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在陆辰身边停了一下。他也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他从早上就在那里了。”丹恒说。
“嗯。”
“茶凉了也没换。”
“嗯。”
丹恒看了陆辰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走了。他知道这件事不需要他参与,但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“我注意到了”。
三月七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。托盘上是四份早餐,她每天早上都会多做几份,不管有没有人吃。
“给瓦尔特叔叔送一份下去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分出一份递给陆辰。
“你去送。”
“我送过了。他说不饿。”三月七的声音比平时轻,“他说不饿的时候笑了一下。但那个笑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陆辰接过早餐。三月七做的,味道一般,但她每天都做。这件事本身比味道重要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三月七问。
她不笨。列车上的气氛从昨晚开始就变了,姬子没有出现在公共区域,瓦尔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夜的书,陆辰的表情比平时沉。她读得出来。
“第六期直播。”陆辰说,“目标是瓦尔特。”
三月七的手停了。
她端着自己那份早餐,站在原地,大概三秒钟没有动。然后她把早餐放下,走到窗边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
瓦尔特还在看书。阳光还在他的书页上。茶还是凉的。
“他知道了?”
“昨晚就知道了。”
“姬子姐呢?”
“也知道了。”
三月七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那份被瓦尔特拒绝的早餐,重新端起来,往楼下走。
“你干嘛?”
“再送一次。”她头也不回,“他说不饿是假的。没有人坐了一夜不饿。”
陆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他从窗户往下看。三月七坐在瓦尔特对面,托盘放在桌上。瓦尔特还是那个姿势,但书放下了。他在吃早餐。
三月七什么都没说。就是坐在那里,陪他吃。
有些人的能力不是分析、不是布局、不是看穿弱点。是让你在最不想吃东西的时候,把饭吃了。
下午。姬子找到了陆辰。
不是在客舍,是在长乐天的一条安静的巷子里。她让陆辰出来走走,“换个地方说话”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。两侧的墙壁上爬着藤蔓,跟白珠药庐门口的那种很像,但花的颜色不同,这里的是白色的,没有荧光。
“我想告诉你一些事。”姬子说,“关于瓦尔特的。”
“你说过你知道一部分。”
“对。一部分。”她的步伐很稳,但比平时慢,“瓦尔特来自另一个世界。这件事列车上所有人都知道,他自己说过。但他说的版本很简略,他的世界经历了一场战争,他参与了,战争结束后他离开了那个世界,来到了这里,加入了列车。”
“简略到什么程度?”
“简略到他把所有细节都跳过了。”姬子的声音很平,“战争的规模、他在战争中的角色、他失去了谁、他为什么离开,全部跳过。他只说了‘我来自另一个世界,那个世界的事已经结束了’。”
“你没有追问?”
“问过。一次。”姬子停下脚步,靠在墙上,“他的回答是,‘有些事情说出来不会让任何人好受,包括我自己。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知道,我会告诉你。但现在不是那一天’。”
“你接受了。”
“我接受了。”姬子看着巷子尽头的光,“我们搭档了很多年。我了解他,他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隐瞒的人。他说‘现在不是那一天’,我就等。”
“等了多久?”
“到现在。”
陆辰看着她。
“但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是。”姬子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,又松开,“搭档久了,有些事不需要他说,我自己能看到。比如……”
她转过头看着陆辰。
“他看我的方式不对。”
陆辰没有说话。
“不是那种‘不对’。”姬子的语气变了,多了一点她平时不会有的东西,犹豫,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层东西。不是好感,不是防备,不是搭档之间的默契。是……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很久的人。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不可能认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