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晨一整夜没睡。
他就那么睁着眼躺在病床上,盯着天花板,手里紧紧攥着那瓶来自异界的水。护士半夜来查房的时候,他飞快地把瓶子塞进被窝,假装睡着。等护士走了,他又拿出来,借着监护仪微弱的灯光反复看。
塑料瓶,500毫升装,标签上的文字弯弯曲曲,像是某种字母的变体但又完全认不出来。瓶身有划痕和污渍,像是在地上滚过。里面的水微微浑浊,对着光能看到细小的悬浮物在慢慢飘动。
真实的。
这一切都是真实的。
那个灰黄色的世界,那些扭曲的人形生物,那种刺鼻的焦臭味,还有皮肤上隐隐的刺痛感——全都不是梦,不是幻觉,不是濒死时大脑缺氧的把戏。
他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。
陆晨把瓶子贴在额头上,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。然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——
如果他能去,是不是还能再去?
那道门,是不是还在那里等他?
他不知道。他也不敢试。万一闭上眼又去了呢?万一去了回不来呢?万一那些东西这次真的抓住他了呢?
他就这么睁着眼熬到天亮。
一
第二天上午,医生来查房,说恢复得不错,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。
陆晨机械地点头,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。
中午,老吴又来了,带了一份盒饭和一兜水果。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看陆晨的脸色,说:“咋样?还疼不?”
“还行。”陆晨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老吴点点头,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,“你那车我给你看了,前叉弯了,得换。修车的老张说最少三百,你要是想修,我帮你跟他讲讲价。”
“修。”陆晨说。三百块,他现在居然觉得这是个很小的事。
老吴又坐了会儿,说了些站点里的闲话,谁谁谁昨天跑了多少单,谁谁谁被顾客投诉了,谁谁谁又和站长吵架了。陆晨听着,感觉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老吴走的时候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养伤,别想太多。咱们这行,就是拼个身体,身体垮了啥都没了。”
陆晨点头。
别想太多。
他要是能不想,他比谁都想。
下午,他试着下床走几步。骨裂的腿还疼,但能勉强支撑。他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阳光很好,行人匆匆,车来车往,一切都那么正常,那么——
那么遥远。
他攥紧手里的瓶子。这瓶水现在还藏在枕头底下,用被子盖着。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,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晚上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
再试一次。
不是主动去,而是等。如果那道门真的还在,如果它真的会再来找他,那他就等着。他要知道它什么时候来,怎么来,来了之后他能不能控制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,放松身体,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情。
然后他等。
一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放松下来,不再强求,任由意识慢慢下沉——
就在那一瞬间,那道灰色的光门再次出现在他眼前。
二
这一次陆晨没有慌。
他看到那道门在黑暗中缓缓裂开,灰色的光芒从缝隙里透出来。门的那一边,隐约能看到灰黄色的天空和破碎的大地。
他在“看”,但不是在用眼睛看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他知道门在那里,知道门的那边是什么,但他没有身体,只是一团漂浮的意识。
然后,那种被吸引的感觉又来了。
像磁铁吸引铁屑,像漩涡卷走落叶,像有一只手攥住他的意识狠狠往前一拽——
陆晨猛地睁开眼。
灰黄色的天空。
刺鼻的焦臭味。
开裂的柏油路面。
他又来了。
陆晨撑着地面站起来,动作比上次快了很多。他迅速环顾四周——还是那条街道,还是那些废墟,但附近没有那些东西的身影。远处隐约传来嘶吼声,但听起来很远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还是那身病号服,外面套着他自己的外套。脚上是医院的一次性拖鞋,已经被碎玻璃划破了。
冷静。先冷静。
陆晨深吸一口气,虽然那空气难闻得要命,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,让心跳慢下来。然后他开始观察——
这条街大概有两三百米长,两旁的建筑大部分坍塌,少数几栋还立着但也摇摇欲坠。他所在的位置靠近街尾,往前看能看到街口的十字路口,往后退是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墙。
那些东西在哪?
他竖起耳朵听。嘶吼声从左边传来,听起来至少隔着一两条街。右边相对安静,偶尔有风声和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。
去右边。
陆晨压低身子,尽量贴着墙根往前走。脚底的拖鞋太滑,他干脆脱了光着脚,碎石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。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,观察情况,然后想办法回去。
走了大概二三十米,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,他突然听到近处传来声音——
不是嘶吼,是脚步声。
杂乱的,拖沓的,不止一个。
陆晨猛地贴紧墙壁,屏住呼吸。他慢慢探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——
三个。
三个那种东西,正在巷子里游荡。它们走路的样子很奇怪,不像人那样迈步,而是拖着腿往前蹭,像脚上绑了沙袋。两个穿着破烂的衣服,一个几乎赤裸,皮肤灰白溃烂,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。
它们没有看向这边。
陆晨慢慢缩回头,大气不敢出。他等了几秒,然后猫着腰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几步,又听到声音——
这次是嘶吼,很近,就在前面那个拐角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