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跪在坑底,一只手按着埃尔文的脖子,感受那一下一下越来越弱的脉搏。
还有。还有。还有。
他数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。那些脉搏从他指尖传来,微弱,遥远,像是随时会消失在风里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卡伦和布洛克站在他身后,谁都没说话。只有风从坑口掠过,带起那些金色的烟尘,在阳光里缓缓飘散。
林叶低头看着埃尔文。那些鳞片覆盖了他全身,从额头到下巴,从脖子到胸口,从手臂到指尖。没有一块皮肤露在外面。连眼皮上都长出了细密的鳞片,薄薄的,半透明的,能看见下面眼球在微微颤动。
那些鳞片上布满了裂纹。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的液体。那些液体和血混在一起,淌进地上的碎石缝里,发出轻微的嗞嗞声,像是在腐蚀什么东西。
林叶深吸一口气,把埃尔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
“帮我。”
卡伦和布洛克立刻上前,一人一边,把埃尔文扶起来。埃尔文的身体很沉,比看起来沉得多。那些鳞片像是金属铸的,压得三个人都往下坠。
林叶咬牙站起身,腿在发抖。裂缝里的两天两夜耗尽了他的体力,胃里空得发疼,眼前时不时发黑。但他不能停。停在这里,埃尔文就真的没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———
从坑里爬出来花了很长时间。
坑壁太陡,那些碎石一踩就滑。林叶在前面拽,卡伦和布洛克在后面推,三个人把埃尔文一点一点往上挪。每挪一步,林叶的手臂就像要断掉一样。那些肌肉在尖叫,那些关节在抗议,但他不敢松手。
松手就是死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布洛克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下溜了两步。他死死抓住埃尔文的腿,指甲抠进那些鳞片里,把碎鳞片抠下来好几片。金色的液体溅在他脸上,烫得他一哆嗦,但他没松手。
卡伦伸手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往上拽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但布洛克听见了。
他点点头,继续往上爬。
———
终于爬上坑顶的时候,林叶直接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肺像要炸开一样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他趴了几秒,又挣扎着爬起来,去看埃尔文。
埃尔文躺在地上,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那些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,有些地方亮,有些地方暗,像是快熄灭的炭火。
林叶把手按在他胸口。
还有心跳。很弱,但还有。
“走。”他又说。
卡伦和布洛克把埃尔文重新架起来。三个人继续走,向晶林深处走去,向之前扎营的地方走去。
———
路上没有灭尽龙。
那些被撞碎的晶簇还倒在地上,那些被炸出的坑还冒着烟,但灭尽龙不见了。不知道是被击退了,还是暂时离开去找吃的了,还是被那团金色火焰伤到了需要休养。
林叶没心思去想。他只是走,一步,一步,每一步都用尽全力。埃尔文的头垂在他肩上,那些鳞片硌着他的锁骨,生疼。但疼是好事。疼说明他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有温度。
“埃尔文。”他喊。
没有回应。
“埃尔文,别睡。”
还是没有回应。
卡伦在旁边走着,那条受伤的腿每走一步就歪一下。她的嘴唇抿得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但她没吭声。只是走,一步,一步,和林叶一样。
布洛克走在另一边,眼睛一直盯着埃尔文的脸。那双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有别的原因。
———
回到扎营的地方时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。
那顶帐篷还在,那些物资还在,那块他们坐过无数次的岩石也还在。一切都没有变,但一切又都变了。
三个人把埃尔文抬进帐篷,放在铺盖上。林叶跪在他旁边,开始翻找背包。药品,绷带,水,还有那三个锚定物。
他把锚定物掏出来,握在手里。菲恩的记录板,维克多的本子,老人的笔记。它们还是温热的,和裂缝里一样。
林叶深吸一口气,把记录板贴在埃尔文额头上。
那些鳞片很滑,记录板放不稳,差点滑下来。林叶用一只手按着,另一只手扶着埃尔文的头。他就这么跪着,一动不动,盯着埃尔文的脸。
记录板开始发光。
很微弱,一开始几乎看不见。但慢慢地,那些光变亮了一些,从记录板边缘溢出来,照在埃尔文脸上。那些鳞片接触到光的地方,金色纹路开始游走,像是被唤醒了。
林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埃尔文?”
没有回应。但那些纹路在动,在游走,从额头到脸颊,从脸颊到脖子。它们像是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,一点一点向一个方向汇聚。
然后记录板的光芒暗下去了。
林叶愣了一秒,把记录板拿起来,换成维克多的本子。
本子贴在埃尔文额头上。同样微弱的白光,同样游走的纹路,同样——
同样很快就暗下去了。
林叶咬着牙,换上老人的笔记。那本笔记比前两个都厚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他把它按在埃尔文额头上,用力按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。
笔记发光了。比前两次亮一些,持续的时间也长一些。那些金色纹路疯狂游走,从额头一路向下,钻进领口,钻进那些鳞片深处。林叶能看见埃尔文的眼皮在颤动,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张开。
“埃尔文!”他喊。
埃尔文的嘴唇动了动。很轻,很慢,像是在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然后笔记的光芒也暗了。
———
林叶跪在那里,看着埃尔文。三个锚定物散落在铺盖上,那些光芒已经完全消失,只剩下普通的、旧旧的册子。
那些金色纹路还在埃尔文脸上游走,但速度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,最后几乎停了下来。它们停在原地,不动了,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