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食堂比中午更吵。
那些从外面回来的猎人挤在门口，一边排队一边讲今天的见闻。有人在比谁猎的猎物大，有人在抱怨某个怪物太难缠，还有人在争论明天该去哪里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血腥味、铁锈味，还有从食堂里面飘出来的、热腾腾的饭菜香。
苍蓝星站在林叶旁边，也在排队。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，头发也重新扎过了，但手指上还沾着古代树森林的泥土，指甲缝里嵌着几点绿色的汁液——是那株异常花粉植物的，采的时候沾上的，洗了两遍没洗掉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了抠，没抠掉。
“洗不掉的。”林叶说，“过两天自己就没了。”
苍蓝星把手放下，点了点头。她看了一眼食堂里面，那些艾露猫厨师正在铁板前忙碌，白色的围裙在火光里晃来晃去。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食堂的规矩是排队打饭，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轮到艾露猫团队当值，它们不坐窗口，自己占了一整条长桌，桌上摆满了砧板、刀具、调料罐，还有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猎人们端着空盘子排队走过去，艾露猫现做现盛。
轮到林叶的时候，掌勺的是小米团。那只奶油色的艾露猫站在铁板后面，头上扣着一顶比它脑袋大一圈的白色厨师帽，帽檐往下耷拉着，快盖住眼睛了。它用爪子掀起帽檐，看了林叶一眼。
“林叶。今天有鱼。新到的。”
林叶把盘子递过去。“老样子。”
小米团哼了一声，从案板下面拖出一条鱼。那鱼有巴掌长，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银光，还是新鲜的。它的刀很快，一刀下去，鱼头鱼尾整整齐齐地切下来，鱼身片成两片，骨头剔得干干净净。鱼片落在铁板上，滋滋响，边缘立刻卷起来，变成金黄色。
它又切了几片蔬菜，一块根茎，几朵蘑菇，一起扔到铁板上。调料是从那些小罐子里舀出来的，一勺酱，一撮粉末，几滴深色的油，淋在鱼片上，和蔬菜拌在一起。那些酱汁碰到铁板就冒泡，变成一层焦香的壳，裹在鱼片边缘。
小米团把做好的猫饭铲进盘子里，推给林叶。然后它抬起头，看着苍蓝星。
“新来的？”
苍蓝星点头。“苍蓝星。五期团。”
小米团打量了她一眼，从案板下面又拖出一条鱼。这次它没问，刀更快了，鱼片切得更薄，蔬菜切得更细，酱汁淋得更多。它做的时候，旁边几只艾露猫凑过来看，小声喵喵叫着，像是在议论什么。小米团回头瞪了它们一眼，它们就散了。
做好的猫饭推过来。比林叶那份多了一小碗汤，汤色清亮，飘着几片嫩叶和一朵切开的蘑菇。
“喝汤。”小米团说，“瘦成这样。”
苍蓝星端着盘子，看着那份猫饭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她张了张嘴，说了声谢谢，声音很轻。
小米团已经转过去招呼下一个了。
———
林叶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苍蓝星坐在他对面，把盘子放好，盯着那份猫饭看了很久。
鱼片是金黄色的，边缘焦脆，中间嫩白，酱汁渗进鱼肉里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蔬菜切成细丝，堆在鱼片旁边，红的、白的、绿的，颜色鲜亮。那碗汤还在冒热气，蘑菇切开的地方像一朵小花，浮在汤面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苍蓝星开口，又停住了。
“猫饭。”林叶已经开吃了，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，“艾露猫做的才叫猫饭。人做的不算。”
苍蓝星看着那碗汤，拿起勺子舀了一口。汤入口很淡，但咽下去之后，舌根那里会泛上来一股鲜味，不冲，很柔，像是把很多东西熬了很久，又滤得很干净。她又喝了一口，这次嚼了一片蘑菇。蘑菇吸饱了汤汁，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炸开，那个鲜味更浓了。
她放下勺子，看着那盘鱼片。
“先喝汤，再吃肉，最后拌饭。”林叶在旁边说。
苍蓝星照做。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，放进嘴里。鱼皮是脆的，鱼肉是嫩的，酱汁是咸的、甜的、有一点点酸，混在一起，在舌尖上转了一圈，然后滑下去。她的眼睛亮了。
那种亮不是训练场上那种“我要证明什么”的亮，也不是第一次出任务那种“我要做好”的亮。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、身体自己给出的反应。她的眉毛微微抬起来，眼睛睁大了一点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她又夹了一块。这次嚼得慢一些，像是在品味每一层味道。酱汁沾在嘴唇上，她用舌头舔了一下，又夹了一块。
林叶看着她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吃猫饭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艾露猫，什么是猫饭，什么是这个世界的规矩。他只知道那碗东西好吃，好吃到想把盘子也舔干净。
“好吃吗？”他问。
苍蓝星用力点头。“嗯。”
———
卡伦和布洛克端着盘子走过来，在他们对面坐下。
卡伦盘子里是一大份炖肉，肉块堆得冒尖，酱汁浓得发黑。布洛克盘子里也是肉，但他的旁边多了一叠烤面包，面包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油，正在冒热气。
“又吃鱼。”卡伦看了林叶一眼，语气里有一种“你就不能吃点正经东西”的味道。
“鱼好吃。”林叶说。
卡伦哼了一声，用筷子戳了一块肉塞进嘴里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凶，像是赶时间，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但她的动作不粗鲁，筷子夹得很稳，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。
布洛克不一样。他把面包撕成小块，泡在肉汤里，等面包吸满了汤汁才夹起来吃。他吃得很专注，眼睛盯着盘子，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这顿饭。
苍蓝星看着他们，筷子悬在半空。她还在吃鱼，但速度慢下来了，不是饱了，是在听。
卡伦忽然放下筷子。“第一次打火龙的时候。”
林叶抬起头看她。
卡伦没看他，看着窗外面。窗外是训练场，有人还在练刀，刀刃破风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想怎么说。
“那时候我还是新人。”她说，“跟一期团的队去打火龙。队长让我在后面掩护，别上前。我不听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布洛克抬起头，嘴里还含着面包。苍蓝星的筷子彻底停了。
“火龙喷火的时候，我站在前面。没躲开。”卡伦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头发烧了一半。脸也烧了。躺了三个月。”
她用手指梳了一下自己的短发。那些头发现在长得很齐，但比一般人短得多，刚到耳朵下面。
“后来就剪短了。”她说。
餐桌上安静了几秒。布洛克咽下面包，想说什么，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苍蓝星看着卡伦的头发，看着那些刚好遮住耳朵的发梢，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苍蓝星问。
卡伦看了她一眼。“后来就学乖了。该躲的时候躲，该跑的时候跑。打不过就跑，跑不掉再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