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睡不着。
他在铺盖上翻了个身，面朝帐篷壁。那层帆布在夜风里轻轻鼓动，外面篝火的光透过布面，投下一片摇晃的橘红色。他又翻了个身，面朝帐篷口。帘子没系，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天，几颗星星钉在天上，很亮，但不动。
他又翻了个身。
睡不着。脑子里有东西在转，不是什么具体的事，是一些碎片——菲恩盯着坐标图的眼睛，维克多翻笔记的手指，小米团推过来的那碗汤，卡伦说“烧了三次”的时候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。还有苍蓝星洗碗的时候，那几只艾露猫蹲在旁边看她的样子。
他坐起来。
帐篷外面很安静，营地已经睡了。那些白天的喧哗、争吵、笑声，全都沉到夜底下去了，只剩篝火还在烧，偶尔噼啪一声，炸出几颗火星。
林叶掀开帘子，走出去。
脚踩在地上，砂土硌着鞋底。他往医疗帐篷的方向走，脚步放得很轻，但还是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很响。他走到帐篷门口，伸手掀帘子。
帘子里面有人。
苍蓝星坐在埃尔文的床铺旁边，背对着门口。她没穿外套，只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色内衫，袖子卷到手肘。她的头发散着，没有扎，披在肩上，在气灯的光晕里泛着很淡的褐色。她坐在那把木凳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
林叶站在门口，帘子还掀着，夜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吹得气灯晃了一下。苍蓝星转过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前辈。”她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，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林叶走进去，帘子落下来，把夜风关在外面。帐篷里很暖和，药草的味道混着灯油的气味，沉沉的，让人想打瞌睡。
“睡不着？”他问。
苍蓝星点头。“医疗员说可以来看，我就来了。”
她又坐下来。林叶在她旁边站着，看着床铺上的埃尔文。那些鳞片在气灯的光里泛着暗金色，比白天看的时候更深一些，像是光线暗了，它们也跟着暗了。呼吸很平稳，胸口微微起伏，一下，一下，和帐篷外那些篝火的节奏一样。
“医疗员说，他一直没有醒过。”苍蓝星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醒谁。
“嗯。”
“从你们回来那天开始，一直到现在。”
“嗯。”
苍蓝星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
“前辈，”她抬起头看着他，“他是谁？”
林叶没回答。他看着埃尔文的脸，那些鳞片覆盖着每一寸皮肤，从额头到下巴，从脸颊到耳后。没有一块露出来的地方。但林叶记得这张脸原来的样子，记得那些泥浆，那双警惕的眼睛，那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一个和我一起走进裂缝的人。”他说。
苍蓝星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等着。
———
林叶在另一把凳子上坐下来。两把凳子隔着半步的距离，中间是那张床铺。气灯在头顶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左一右，中间是埃尔文床铺的影子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帐篷壁。
“他从沼泽里救回来的。”林叶说，“那时候他浑身是伤，脸上还没这么多鳞片。能看出长什么样。”
苍蓝星听着。
“他说他不想活了。”林叶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，久到和自己没关系了，“妻子没了，一个人活着没意思。来新大陆就是来找死的。”
苍蓝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“后来龙化了。鳞片长出来的时候疼得要命，但他觉得解脱。因为疼的时候就不用想别的了。”
林叶停了一下。气灯跳了一下，帐篷里的光影晃了晃。
“我在沼泽边上发现他的时候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，‘我还有四十七天’。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苍蓝星没问四十七天是什么。她只是攥着那块布料，攥得很紧。
“后来知道了。”林叶说，“龙化到一定程度，人就没了。不是死，是变成别的东西。他给自己数了四十七天，到了那天，他就不是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没等到那一天。”
苍蓝星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们去了一个地方。”林叶说，“一个裂缝。里面有金色的光，有那些出不来的人。他在里面听见了声音，那些声音叫他往里走。他没去。”
气灯又跳了一下。这次没人去调。光暗了一些，暗金色的鳞片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出来的时候，灭尽龙在外面。他要引开它。”林叶的声音到这里忽然轻了，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，“他跟我说，‘我反正只剩几天’。”
苍蓝星的眼眶红了。她自己可能不知道，因为她没眨眼，也没抬手去擦。那些红色只是慢慢地、一层一层地堆上去，像晚霞。
“他没死。”林叶说，“但也没醒。”
他看着埃尔文的脸。那些鳞片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呼吸还在动，一下，一下，证明这个人还活着。
“所以我要找到办法。”他说，“把他带回来。”
———
苍蓝星站起来。
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她站在床铺旁边，低头看着埃尔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林叶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，不是泪光，是别的什么。
“前辈，”她说，“我能帮忙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