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个人走回到灭尽龙尸体旁边的时候，谁都没说话。
布洛克先坐下来的。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了，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坠，卡伦伸手拽了他一把，他没摔，但也没站住，就那么顺着卡伦的手劲滑下去，坐在一根倒伏的晶簇上。那半截剑还握在他手里，手指掰不开了，虎口上的血和剑柄粘在一起，干了，变成一层黑红色的壳。他低头看着那把断剑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，用右手去掰左手的手指。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每掰开一根，那根手指就直直地伸着，不会弯，像不属于他。
卡伦站在他旁边，弩挂在肩上，弦断了，弩身裂了，用布条缠了几圈，缠得很紧，但已经拉不动了。她把弩从肩上取下来，放在地上，动作很轻，像放一个睡着的人。然后她蹲下来，开始解那些布条，一圈一圈地解，解得很慢。布条上全是血和泥，有些地方干了，硬邦邦的，扯不动。她没用力扯，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抠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。
苍蓝星坐在林叶旁边，双刀搁在膝盖上。两把刀都卷了刃，刀身上全是划痕，有几道很深，几乎要穿透了。她用拇指按了按卷刃的地方，硬邦邦的，磨不回来了。她把刀翻过来，看了看另一边，也是一样。她把两把刀并排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它们，看了很久。这是她第一次用它们打古龙，也是它们最后一次。
林叶靠着一根还没倒的晶簇，左臂垂在身侧，还是动不了。肩膀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，衣服被撑得鼓起来，能看见皮肤下面的淤血，紫黑色的，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。他低头看了看，又抬起头，看着灭尽龙的尸体。那些棘刺全碎了，散落在地上，像一堆烧过的炭。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，已经不是喷了，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外冒，在尸体下面汇成一小洼金色的池子。风吹过来，池子表面起了一层皱，像有人在底下叹气。
他撑着晶簇站起来。左臂晃了一下，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，但他没坐下。他站直了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看着那些被磨穿的鞋底，看着露出来的脚趾，脚趾上全是血，有些是自己的，有些是灭尽龙的。他试着迈了一步，右脚落地，稳住了。又迈了一步，左脚落地，也稳住了。再迈一步——
膝盖软了。
不是踩到什么滑的东西，是膝盖自己软的，像有人把里面的骨头抽走了。他往前栽，想伸手撑地，左手抬不起来，右手够不着。他跪在地上，膝盖砸进晶粉浆里，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泥。
他想站起来，腰用不上力。他试了两次，没站起来，就那么跪着，低着头，看着地上的泥。
那些金色光线从视野深处涌上来了。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，是像水一样从底下往上漫的，先是一层淡淡的金色罩在眼前，然后越来越浓，越来越亮，把周围那些灰白色的晶粉浆、那些倒伏的晶簇、那些散落的碎骨，全都染成了金色。他听见了声音。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。很多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在说，也听不清在说什么，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某种更安静的、更沉的、像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那些声音在叫他。
不是叫名字，是叫某种他听不懂但身体能听懂的东西。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，不是身体在坠，是意识在坠，像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口，有人在下面喊他，他低头往下看，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金色光点，看着那些翻涌的、像液体一样的光，看着那些在里面飘浮的、模糊的人影。
“前辈。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他没应。
“前辈！”
声音大了一些，但还是很远。他想应，嘴张不开，舌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。很凉，很小，在发抖。那只手从额头滑到太阳穴，用力按着，按得他头骨疼。他感觉到那个力度，从金色世界外面传进来的，像一根绳子，拴在他身上，在往上拉。
“前辈，醒醒。”
苍蓝星的声音。不是那种尖锐的、破音的喊，是那种压着嗓子、用力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的、不让他滑走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苍蓝星的脸。很近，近到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金色血滴，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——金色的眼睛，金色的脸，整个人像被泡在金色的水里。她的嘴唇在抖，下巴在抖，整个人都在抖。但她没哭，她咬着嘴唇，把那些抖压住了，压到只有离这么近才能看见的地方。
她的手还按在他太阳穴上，没松开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叶说。声音沙哑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苍蓝星看着他，没说话。她的眼睛红了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，但她没让它掉下来。她盯着他的眼睛，看着那些金色从瞳孔边缘一点一点退下去，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她的手慢慢松开，从他太阳穴上移开，垂在身侧。
“真的没事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叶点头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腿还在抖，但站住了。苍蓝星站起来，站在他旁边，手抬了一下，想扶，又放下了。
卡伦走过来，站在林叶另一边。她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扶住他的手臂。那只手很稳，很有力，和她的腿不一样。她的腿在抖，但她扶他的那只手没抖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卡伦说。
林叶点头。他转头看着苍蓝星。她站在那里，脸上的金色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一层薄薄的壳，在晨光里闪着暗淡的光。她的眼睛还红着，但那个要哭的东西已经压下去了，压到眼睛底下，压到呼吸底下，压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