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每一镐都砸在同一根血管上，把那个缺口越撕越大。金色的液体从缺口里涌出来，在地上汇成一条河，流向空腔的深处。光团开始不稳定了，它的脉动变得紊乱，一下快，一下慢，像心律不齐的心脏。那些血管也在变，有的开始萎缩，有的开始膨胀，有的直接从墙壁上脱落，像死掉的藤蔓。
“够了！”林叶喊，“撤！”
———
四个人转身就跑。身后的光团在剧烈闪烁，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。那些血管疯狂地甩动，抽打在墙壁上，发出啪啪的声响。地面开始震动，不是那种有节奏的震动，是那种混乱的、失控的、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的震动。
熔山龙叫了。
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，是从整个身体里出来的。从地面，从墙壁，从天花板，从每一根血管，从每一个毛孔。低沉的，震耳欲聋的，像一千万个人同时在哭。苍蓝星捂住耳朵，但那声音不通过耳朵，它从脚底传上来，从骨头里钻进来，从心脏里炸开。她的眼泪被震出来了，不是哭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。她没停，继续跑。
跑过茧的时候，林叶看见了。茧壳上的裂缝扩大了，从一条变成三条，从三条变成无数条，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。茧里的东西在挣扎，在撞击，在用爪子撕扯那层外壳。那些爪子在壳上划出一道道白痕，每划一道，壳就薄一层。
“它在出来了！”卡伦喊。
林叶没停。他抓住苍蓝星的手腕，拖着她往坑洞的方向跑。卡伦架着布洛克跟在后面，布洛克的腿已经完全跑不动了，他咬着牙，用一只脚跳，每跳一下都疼得脸发白。
坑洞就在前面。那些金色的光芒从洞口涌下来，照在他们脸上，刺得睁不开眼。
“先上！”林叶把苍蓝星推到坑洞边，让她抓住那些结晶往上爬。苍蓝星爬了两步，停下来，伸手往下拉。林叶抓住她的手，被她拽上去。卡伦推着布洛克，布洛克用手扒住结晶，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不是爆炸，是撕裂。茧壳碎了。
碎片四处飞溅，大的有拳头大，小的像碎玻璃，在空中翻着跟头，落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坑。茧里的东西跌出来，摔在地上，挣扎着站起来。它的身体是白色的，透明的，能看见里面的骨骼和血管。它的翅膀湿漉漉的，贴在身上，像两片被雨淋透的叶子。它的眼睛闭着，但眼皮在抖，像要睁开。
冥灯龙。
它仰起头，张开嘴。喉咙深处涌出一团金色的光，光从它的嘴里喷出来，冲向天空，穿透了熔山龙的身体，穿透了那些结晶簇，穿透了那层灰黑色的烟雾。光柱在天空炸开，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花。然后它叫了。那声音不像熔山龙的低沉，是尖锐的、高亢的、像金属刮过玻璃的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声音在空腔里回荡，撞在墙壁上，撞在天花板上，撞在那些已经断裂的血管上，每撞一次，都变得更响。
———
爬上坑洞的时候，林叶回头看了一眼。冥灯龙还站在那里，仰着头，对着天空叫。它的翅膀已经展开了，比它的身体大两倍，湿漉漉的，在金色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它的眼睛睁开了，金色的瞳孔，和茧里的光一样，和那些血管里的液体一样，和裂缝里的世界一样。
“快！”卡伦在坑洞上面喊。
林叶抓住苍蓝星的手，把她推上去，然后自己爬。左臂使不上力，只能用右手扒，每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。苍蓝星趴在坑洞边上，伸手下来，抓住他的手腕，往上拉。卡伦也伸手下来，抓住他另一只手腕。两个人同时用力，把他拖了上去。
四个人躺在坑洞边上，大口喘气。布洛克闭着眼睛，嘴唇发紫，腿上的伤已经肿得不像样了。卡伦的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，肩上只剩一根空带子。苍蓝星的双刀还在，但刀身上全是裂纹，随时会碎。
熔山龙在震动。不是那种走路的震动，是那种快死了的震动，浑身都在抖，每抖一下，地面就裂开一道口子，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烫得人不敢靠近。
“翼龙！”有人在喊，“翼龙来了！”
几头翼龙从烟雾里冲出来，骑手在拼命挥手。林叶站起来，把布洛克推上一头，把苍蓝星推上一头，自己爬上最后一头。卡伦没上，她站在地上，看着远处的熔山龙。
“卡伦！”
卡伦转头看着他。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不是泪，是光。熔山龙的光，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的光，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染成了金色。
她爬上翼龙，坐在林叶身后，两只手抓住鞍具。
翼龙起飞。地面越来越远，那些裂缝越来越大，那些金色的光越来越亮。熔山龙的身体在抽搐，像一头被剖开肚子的巨兽，在地上翻滚，挣扎，把周围的晶簇压碎，把地面砸出坑。它的头抬起来，朝着天空，嘴张开，发出一声最后的咆哮。
然后它倒了。
身体从中间裂开，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，像火山爆发。那些光冲上天空，把云层烧穿，把烟雾撕碎，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色。熔山龙的眼睛慢慢暗下去，从金色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死灰。它的身体不再动了，就那么躺在那里，像一座坍塌的山。
冥灯龙从裂缝里爬出来。它的身体已经干了，那些湿漉漉的东西都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白色鳞片，在金色的光里泛着银光。它的翅膀完全展开了，每一次扇动都会带起一阵金色的风。它仰起头，对着天空，对着那些被烧穿的云层，对着那些还在飘散的金色光点，发出一声长啸。
那声音很轻，很脆，像刚出生的小鸟在叫。但它传得很远，很远。传到了地脉回廊，传到了龙结晶之地，传到了星辰营地。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苍蓝星趴在翼龙背上，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，看着它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她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那种身体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前辈。”她喊。
林叶没回头。
“那就是冥灯龙。”
林叶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，看着它消失在天边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