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醒来的时候,眼前是白色的帐篷顶。
那些缝补的针脚还在,二十一针,歪歪扭扭的,在气灯的光里泛着暗黄色。他盯着那些针脚,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二十一针。他想坐起来,腰用不上力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喘不上气。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,肩膀不疼了,但手指摸不到东西,感觉不到温度。
“别动。”苍蓝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双刀靠在床沿,刀身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。她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金色血,嵌在眉毛里,嵌在耳后,嵌在指甲缝里。她的头发剪过了,长短不齐地翘着,发梢焦黄。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,眼眶是红的,但没哭。
林叶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卡伦还没醒。”苍蓝星说,“布洛克断了两根肋骨,医疗员说要躺一个月。死了十七个人。”
林叶闭上眼睛。那些金色的光线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,很淡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打火。他没去管,就那么闭着。
苍蓝星没再说话。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脸上的鳞片。那些鳞片从耳朵后面长出来,沿着下颌线往下蔓延,到下巴的时候停住了。不是褪下去了,是停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长不上去,也缩不回来。手背上也有,细密的,发光的,从指根往指尖爬,爬到第一个关节的时候也停住了。
她伸出手,想摸一下那些鳞片。手指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,又缩回去了。
———
老人来的时候,是傍晚。
帘子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光涌进来,橘红色的,把帐篷里的白色染成了暖色。老人站在门口,背对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。他的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,手指很瘦,骨节突出,指甲发黄。他站在那里,没进来,也没走。
苍蓝星站起来,让到一边。
老人走进来,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林叶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,深得像刀刻的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。他的眼睛是浑浊的,灰蓝色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但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某种更沉的、更重的东西。
“你和我一样了。”老人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林叶看着他。老人的脸上也有鳞片,从耳后长出来,覆盖了半边脸,一直蔓延到嘴角。那些鳞片比林叶的密,比林叶的厚,颜色也更深,是暗金色的,像生锈的铜。他的手背上也全是鳞片,从指根一直长到指尖,指甲都变形了,又厚又黄,像动物的爪子。
“我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老人在床边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床沿上,“等你变成和我一样。”
林叶没说话。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,很旧,封面磨损得厉害,边角都起毛了。他用那双变形的手把笔记翻开,翻到某一页,停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把笔记放在林叶枕边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记的东西。”老人说,“你收着。”
林叶转头看着那本笔记。封面上没有字,但有一道很深的折痕,从中间折过去,把封面分成了两半。折痕的地方已经发白了,是翻了很多次才会有的那种白。
“你要去哪?”林叶问。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在那些皱纹和鳞片中间显得很淡,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纹,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———
老人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走到帐篷口的时候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没看林叶,他看着苍蓝星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跟着他。”老人说,“他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苍蓝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老人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橘红色的光涌进来,把帐篷照得通亮。然后帘子落下来,光没了,只剩气灯那团昏黄的晕。
林叶撑着床沿坐起来。腰还是用不上力,胸口还是闷,但他坐起来了。他把那本笔记从枕边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很沉,比看起来沉得多。封面上的折痕硌着掌心,能感觉到那些翻了很多次才会有的毛边。
苍蓝星走过来,伸出手,扶住他的手臂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的力气很大,大到林叶不用自己使劲就能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她问。
林叶看着帐篷口,帘子在风里轻轻鼓动,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一条一条的,落在地上。
“裂缝。”他说。
———
裂缝在龙结晶之地的深处,离营地很远。正常走要一天半,但林叶走不了那么快。他的腿还在抖,腰还用不上力,每走一步都要靠苍蓝星撑着。她没说话,只是扶着他,一步一步地走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,一长一短,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走到荒地边缘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远处的晶簇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,像无数根竖起的手指。裂缝的方向有金色的光在闪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林叶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苍蓝星也停下来,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他为什么要进去?”她问。
林叶想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老人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,那是在很久以前,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。那时候老人的脸上还没有这么多鳞片,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。他坐在篝火旁边,把笔记翻开,指着上面的字,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。念完的时候,天快亮了,他把笔记合上,说“总有一天,你也会变成这样”。
“因为那里有人在等他。”林叶说。
苍蓝星没再问。她扶着他,继续走。
———
到裂缝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老人站在裂缝前面,背对着他们。他的拐杖插在旁边的晶簇缝里,他没拄,就那么站着,腰挺得很直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。那些鳞片在金色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像一副穿了很多年的盔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