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在脉动，光从里面涌出来，照在老人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，很瘦，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。裂缝边缘的晶簇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在说什么。
老人转过身来。
他看见了林叶，看见了苍蓝星，看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样子。他的脸上还是那些皱纹，还是那些鳞片，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。不是光，是某种更安静的、更沉的、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人说。
林叶站在他面前，苍蓝星站在旁边。三个人，隔着几步的距离，在金色的光里对望着。
老人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一些，能看见那些变形了的牙齿，能看见嘴唇上那些细密的裂纹。他的眼睛弯起来，那些皱纹挤在一起，把浑浊的眼珠淹没了。
“我活了很久。”老人说，“比一期团任何一个人都久。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，有的死在怪物嘴里，有的死在裂缝里，有的老死，有的病死的。都走了，就剩我一个。”
他看着林叶。
“我以为我也会死在这里。死在帐篷里，死在路上，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没人知道我是谁，没人知道我记了什么东西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些变形的手指，那些暗金色的鳞片。
“你来了。你替我记得了。”
林叶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老人转身，看着裂缝。那些金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把他脸上的皱纹和鳞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出一步。
“等等。”林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沙哑的，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老人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林叶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那些鳞片，看着那根还插在晶簇缝里的拐杖，看着地上那个被拉得很长的影子。他想说很多话。想说谢谢，想说你别去，想说我还没记完。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，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会记着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在裂缝的嗡嗡声里几乎听不见。
老人笑了。他迈出了第二步，第三步，第四步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，比拄拐杖的时候稳得多。那些鳞片在光里一闪一闪的，像在和他告别。
他走到裂缝前面，停下来。金色的光从他脚底下涌上来，把他的裤腿吹得啪啪响。他回过头，看了林叶一眼，又看了苍蓝星一眼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大，大到能看见所有的皱纹，所有的鳞片，所有那些被时间刻在脸上的痕迹。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，浑浊的眼珠被挤到一边，露出大片发黄的眼白。他的嘴张开，露出那些变形的牙齿，嘴唇上的裂纹在笑容里被撑开，渗出一丝血。
他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迈出了最后一步。
金色的光吞没了他。
———
林叶跪在地上。
膝盖砸在晶粉浆里，溅起一片灰白色的泥。他的手撑在地上，老人的笔记还握在手里，封面的折痕硌着掌心，那些翻了很多次才会有的毛边扎着手指。他低着头，看着地上的泥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照在泥上，把灰白色染成了淡金色。
苍蓝星站在他旁边，把手放在他肩上。那只手很轻，很凉，在发抖。但她没缩回去，就那么放着，放在他肩上。
裂缝还在脉动。光还在涌。老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，和那些金色的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他，哪些是光。
菲恩和维克多来了。他们站在远处，没靠近。菲恩抱着记录板，维克多握着那本旧笔记，两个人站在晶簇的阴影里，看着这边。菲恩的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维克多没应，只是看着。
罗根来了。他站在更远的地方，没走过来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和平时一样直，但他的手在抖，垂在身侧，攥成拳头，指节发白。他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总司令来了。他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走到林叶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他的外套没系扣子，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，露出一截苍老的脖子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在金色的光里像一团雪。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总司令说。
林叶抬起头，看着他。总司令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不是光，是那种把很多话压在心里、只挑最轻的说出来的东西。
“你的事，”总司令看着他脸上的鳞片，看着那些从耳朵后面长出来的、还没褪下去的暗金色纹路，“以后再说。先把伤养好。”
林叶没说话。他撑着地面站起来，苍蓝星扶着他。腿在抖，腰用不上力，但他站住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，封面上的折痕很深，深到能摸到纸张的纤维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裂缝。那些金色的光还在涌，还在脉动，还在呼吸。裂缝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闪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回应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裂缝里的光闪了一下，又暗下去了。像是在听，又像是在等。
苍蓝星站在他旁边，手还放在他肩上。她没说话，也没看他。她看着裂缝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，看着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。
远处，天边有一个白色的点在闪。冥灯龙，飞得很高，很远，在云层上面，像一颗还没落下去的星星。它还在，还活着，还在长大。
林叶看着那个白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老人的笔记收进怀里，和那三个锚定物放在一起。菲恩的记录板，维克多的本子，老人的笔记。四个了。
他转身，向营地的方向走。苍蓝星跟在他旁边，步伐不大不小，正好和他并排。罗根走在后面，菲恩和维克多跟在更后面，卡伦和布洛克没来，一个还在昏迷，一个还躺着。
一行人走在荒地上，走在那些灰白色的晶粉浆里，走在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。身后，裂缝还在脉动，还在呼吸，还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