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叶在医疗帐篷里多躺了三天。
不是伤没好,是医疗员说“你脸上这些东西,最好等它们再褪一些再出去”。他每天对着铜盆里的水看自己的脸。那些鳞片从耳朵后面长出来,沿着下颌线蔓延,到下巴的时候停住了。颜色从刚回来时的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,边缘有些发白,像要脱落,但一直没掉。手背上的纹路也还在,从指根爬到第一个关节,像几道细细的疤痕。
第三天早上,他决定出去。
苍蓝星来接他。她站在帐篷门口,背着新打的双刀,刀柄上的绳子缠得很紧,还没磨出毛。她的头发又剪短了一些,那些焦黄的梢全没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黑发贴在头皮上,显得脸更小了。她的眼睛下面还是青的,但比前几天淡了很多。
“走吧。”林叶说。
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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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刺眼。
林叶眯着眼站在医疗帐篷门口,等着眼睛适应。营地里还是那个样子,帐篷,篝火堆,晾衣绳上挂着洗过的衣服,几只艾露猫蹲在食堂门口择菜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,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。
第一个看见他的是一个二期团的猎人,正端着洗脸盆从帐篷里出来。那人抬头,目光落在林叶脸上,停住了。盆里的水晃了一下,洒出来一些,溅在鞋上,他没低头看。他就那么看着林叶,看着那些从耳朵后面长出来的鳞片,看着那些淡金色的纹路,看了两三秒,然后低下头,端着盆走了。走得不快不慢,但没回头。
林叶往前走。苍蓝星走在他旁边,步伐没变,和他并排。
食堂门口的人最多。刚吃完早饭的猎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剔牙,有的在聊今天的任务。林叶走近的时候,说话声低了下去。不是一下子全停,是那种从一头开始、像波浪一样扩散过去的安静。一个人闭上嘴,旁边的人跟着闭上,再旁边的人也闭上。最后所有人都安静了,端着碗,叼着烟,剔着牙,看着他。
那些目光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手背上,落在他身上。有的好奇,有的害怕,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看。林叶没躲,也没加快脚步,就那么走过去,步伐和平时一样。苍蓝星走在他旁边,也没躲。她抬起头,扫了一眼那些看着他们的人,目光不凶,也不怯,就是看过去,像在说“你们看什么”。
总司令站在食堂门口。
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他看着林叶走过来,看着那些鳞片,看着那些纹路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等林叶走到面前,他把茶碗放下,说了一句话。
“都散了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那些端着碗的人低下头,继续吃饭;那些剔牙的人转过身,走了;那些抽烟的人把烟掐灭,散了。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,食堂门口又恢复了平时的嘈杂。
总司令看了林叶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进了食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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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根在训练场边上找到了林叶。
林叶坐在那根被卡伦刺过坑的木桩上,苍蓝星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磨刀石在磨新刀,磨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。罗根走过来的时候,苍蓝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磨。
罗根在林叶旁边坐下来。那根木桩不长,两个人坐着有点挤,但谁都没挪。罗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被踩碎的碎石,看了很久。
“有人害怕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有人怀疑。还有人说要关你。”
林叶没说话。
“总司令压着。”罗根说,“他说你是调查团的人,谁动你,就是动他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但你暂时别出任务了。等风头过去。”
林叶看着自己的手。那些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,很薄,能看见下面的皮肤。他握了握拳,那些鳞片跟着皱起来,又展开。
“多久?”他问。
罗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”
林叶点了点头。罗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叶。
“那老头走的时候,你去了。”这不是问句。
林叶点头。
“他走得好吗?”
林叶想了一会儿。想起老人站在裂缝前,回头笑,然后走进金色的光里。那个笑容很大,大到能看见所有的皱纹,所有的鳞片,所有那些被时间刻在脸上的痕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罗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这次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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