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蓝星把旧双刀从背上解下来的时候,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。那两把刀并排放在膝头,刀身上的裂纹从刃口一直延伸到刀背,有些已经穿透了,能从这边看见那边。刀刃全是缺口,大大小小的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刀柄上的绳子磨断了好几根,散开的线头翘着,她用手指按了几次,按不平,又翘起来。
她盯着那些裂纹,看了很久。
林叶站在旁边,没催。晨光从训练场边上的树缝里漏下来,落在刀身上,那些裂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,像干涸的河床。苍蓝星伸出手指,沿着一条最长的裂纹从刀根划到刀尖,划到头的时候,指甲卡在缺口里,顿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———
工房在营地北边,挨着武器架。还没走近就能听见敲打声,叮叮当当的,节奏很快。炉火从门口映出来,把地上那些碎铁屑和煤渣照得发红。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煤炭的味道,热浪扑面而来,比外面的晨风暖和多了。
秃头铁匠蹲在炉子前面,正在往里面添炭。他的脑袋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,一根头发都没有,连发茬都看不见。脖子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,把围裙的带子撑得绷紧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用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看了林叶一眼,又看了苍蓝星一眼。
“取刀?”他问。
“送刀。”林叶说。
苍蓝星把那两把旧刀从背上解下来,双手捧着,递过去。铁匠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他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,每一道裂纹都用拇指按一下,每一个缺口都凑近看一眼。看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刀放在铁砧上。
“还能回炉。”他说,“铁是好铁,别浪费。”
苍蓝星看着那两把躺在铁砧上的刀。炉火的光照在刀身上,那些裂纹被照得很亮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铁匠从铁砧底下抽出一块布,擦了擦手,擦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。擦完,他把布扔回铁砧上,看着苍蓝星。
“要什么样的?”
苍蓝星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些被刀柄磨出的茧,那些还没洗掉的金色血痕。
“轻一点。快一点。”她说。
铁匠看着她,没说话。炉火在他脸上跳,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。过了几秒,他开口了。
“那就不是原来的打法了。”
苍蓝星没躲。她迎着他的目光,说了一句林叶没想到她会说的话。
“原来的打法不对。”
———
工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炉火噼啪响了一声,一块炭崩出来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,灭了。那只艾露猫助手蹲在墙角,爪子里抱着一把锤子,比它的脑袋还大,正歪着头看苍蓝星,胡须一翘一翘的。
铁匠转过身,从身后的架子上搬下几块矿石,一块一块排在铁砧上。第一块是蓝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像水波。第二块是红色的,沉甸甸的,放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第三块是黑色的,很普通,但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。第四块是银白色的,很小,但林叶注意到铁匠拿它的时候用了两只手。
“选一块。”铁匠说。
苍蓝星走到铁砧前面,看着那四块矿石。她先看蓝色的,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的纹路,又拿起来掂了掂。放下。看红色的,拿起来,比蓝色的重很多,她换了一只手,还是重。放下。看黑色的,拿起来,轻飘飘的,像块木头。她皱了一下眉,放下。
最后看银白色的。她伸手去拿,手指刚碰到表面,就缩了回来。不是烫,是凉,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凉。她又伸出手,这次没缩,把那块矿石捧起来。很小,只有拳头大,但沉得她手腕往下坠。她用两只手捧着,翻来覆去地看。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能照见自己的脸。她的脸在矿石上映出来,扭曲的,变形的,眼睛大得像两个洞。
她选了这块。
铁匠的眉头皱起来,挤出一个“川”字。他看了看那块银白色的矿石,又看了看苍蓝星,又看了看林叶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他问。
苍蓝星摇头。
“风飘龙的尾骨。最轻的材料里最重的,最硬的材料里最脆的。”铁匠把那块矿石从她手里拿过来,放在铁砧上,“你用不好,一刀就断。”
苍蓝星看着那块矿石,看了几秒。
“那就练到不断。”
铁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正要说什么,旁边传来一声笑。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林叶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嘴角还翘着,眼睛里有光。不是那种金色的光,是那种“我就知道”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