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员来通知的时候，林叶正在训练场上陪苍蓝星练刀。新刀还没打好，苍蓝星用着那把借来的临时刀，每一刀都挥得很用力，像是在跟刀生气。林叶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一刀一刀地砍木桩，没说话。
“林叶。”医疗员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，“卡伦醒了。”
苍蓝星的刀停在空中。她转过头，看着林叶。林叶已经转身走了，步伐很快，比平时快得多。苍蓝星把刀插回鞘里，跟上去。
———
医疗帐篷里的气灯调得很亮，白惨惨的光照得人眼睛疼。
卡伦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，被子拉到胸口，露出来的手臂上缠着绷带，从手腕一直缠到肩膀。她的脸很白，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的白。嘴唇干裂，起了一层白皮。眼睛半睁着，看着帐篷顶，像是在数那些缝补的针脚。
布洛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。
他的姿势很奇怪。身体往前倾，两只手放在床沿上，手掌朝上，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他的手指微微蜷着，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，嘴唇在动，但没发出声音。
林叶站在帐篷口，没进去。苍蓝星站在他身后，也停住了。
布洛克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。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，从脖子根往上烧，一直烧到耳朵尖。他猛地站起来，凳子往后倒，哐当一声摔在地上。他伸手想去扶，又缩回来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不知道该放哪。
“林……林叶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石头，“她醒了。”
林叶走进去。苍蓝星跟在后面。
卡伦的眼珠转过来，看着林叶。她的目光很慢，像是还没从昏迷里完全醒过来。她看了他很久，从脸看到脖子，从脖子看到手背。那些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，很薄，能看见下面的皮肤。
“你也变成这样了。”卡伦说。声音很轻，很哑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叶在床边站住，点头。
卡伦的目光移到他脸上那些鳞片上，停了一下，又移到他手背上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“那老头走的时候，你送了吗？”
林叶点头。
卡伦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眼睛看着帐篷顶，看着那些缝补的针脚，看了很久。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密有的疏，缝补的人手艺不好。她的呼吸很慢，每一下都要用力。
“他选的路。”卡伦说。
林叶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老人的笔记，放在卡伦枕边。封面上的折痕很深，深到能摸到纸张的纤维。卡伦低头看了一眼，没伸手。
“他给你的，你留着。”她说。
林叶把笔记收回去。
———
布洛克还站在旁边，凳子倒在地上，他没去扶。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在裤腿上搓来搓去，搓得那块布料都发白了。他的眼睛一会儿看卡伦，一会儿看地面，一会儿看帐篷顶，就是不敢停在卡伦脸上。
“你昏迷的时候，我每天都来。”布洛克说。声音很小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卡伦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变，还是那张冷冷的脸，但她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变暖了，是变慢了，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拉长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布洛克愣了一下。他的嘴张开，又闭上，又张开。“你……听见了？”
卡伦没回答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几秒，然后移开。
“你话太多了。”她说。
布洛克的脸又红了。这次红得更厉害，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，连耳朵都红了。他张着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的手在裤腿上搓得更快了，快得像在擦什么东西。
苍蓝星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她没笑出声，但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。
卡伦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笑什么。”
苍蓝星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但眼睛还在弯着。
“没笑。”她说。
———
林叶转身走出去。
苍蓝星跟上来。两个人站在医疗帐篷外面，阳光刺眼。营地里还是那个样子，有人在走路，有人在搬东西，有人在生火。一只艾露猫从食堂门口跑出来，嘴里叼着一条鱼，后面追着另一只，喵喵叫着。
苍蓝星看着那些猫，嘴角又翘起来了。
“布洛克前辈喜欢卡伦前辈。”她说。
林叶没看她，看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个被砍得坑坑洼洼的木桩。
“你看出来了。”
苍蓝星转过头看着他。“谁都能看出来。”
林叶没接话。他想起布洛克坐在床边，两只手放在床沿上，手掌朝上，像是在接什么东西。那两只手很粗糙，骨节很大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它们就那么放着，一动不动，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
“前辈。”苍蓝星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会那样吗？”
林叶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不是在开玩笑。
“哪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