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营地的喧哗早就沉下去了，连篝火都烧得差不多了，只剩几堆还在冒着暗红色的光，在风里一明一暗。医疗帐篷里的气灯调得很暗，光晕缩成一团，只照亮了床铺周围那一圈地方。埃尔文躺在那里，呼吸平稳，那些鳞片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林叶坐在床边的凳子上，把老人的笔记从怀里掏出来。
封面上的折痕很深，隔着衣服都能摸到。他翻开第一页，老人写的第一个字是“来”。不是写给谁的，就是那一个字，大大的，占了半页纸。墨迹已经发褐了，边缘洇开，像一朵干枯的花。第二页是“看”，第三页是“记”。从第四页开始，才是密密麻麻的观察记录。
林叶翻到中间，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。叶子已经发脆了，边缘卷起来，轻轻一碰就会碎。叶脉上还有淡淡的金色纹路，很细，像头发丝。老人用蝇头小字在旁边写着：“古代树森林，第三年，霜降月。纹路比上月扩散了两指宽。”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划的，和前面那些潦草的字完全不一样。林叶把叶子小心地翻过去，继续往下看。
“龙化者。第一期团登陆第七年，发现第一例。患者：汉斯，一期团猎人，四十二岁。症状：耳后出现鳞片，手背出现金色纹路。患者自述‘听见声音’，但听不清内容。第八年，汉斯失踪。推测进入裂缝。”
下一页是另一个人的记录。
“第二例。患者：玛丽，一期团医疗员，三十八岁。症状：鳞片从耳后蔓延至下颌，手背纹路扩散至手腕。患者拒绝离开营地，要求‘观察到最后’。第十年，玛丽在睡梦中停止呼吸。遗体解剖见心脏周围有金色结晶，呈颗粒状，大小如米粒。结晶在取出后缓慢生长，三日后碎裂。”
林叶的手指在“生长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他想起菲恩在食堂里画的那条曲线，想起那块在培养皿里慢慢变大的金色结晶。老人早就发现了，四十年前就发现了。
他继续翻。后面几页记录了好几个案例，有名字，有年龄，有症状，有结局。有的走进了裂缝，有的死在了床上，有的失踪了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每一个案例的最后，老人都会写一句话：“原因未知。无解。”两个字，重复了很多遍，每一遍的笔迹都不一样。有的写得很用力，笔尖把纸都戳破了；有的写得很轻，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翻到中间靠后的地方，夹着几页纸，纸的颜色比其他的深，边缘发黄，是放了很久的那种黄。老人的字迹变了，不再是那种工整的蝇头小字，而是很大，很潦草，像是在赶时间。
“龙化与锚定物。观察多年，推测龙化速度与‘锚定物’有关。锚定物越强，龙化越慢。汉斯无锚，三年失控。玛丽有锚（其女书信），五年失控。锚定物可以是任何东西——物件、人、记忆、执念。但锚定物会失效。书信会褪色，记忆会模糊，执念会消散。锚定物失效之日，龙化加速之时。”
林叶停下来，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。他想起自己腰间的三个锚定物。菲恩的记录板，维克多的本子，老人的笔记。它们还在，但效果越来越弱了。阿尔文在裂缝里说过，埃尔文用它们的时候也说过，效果在减弱。老人也知道。他早就知道了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这一页只有一行字，写在页面的最上方，字很大，几乎占满了整行。
“锚定物失效后，需要新的锚。”
林叶盯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气灯的光跳了一下，那行字在光里晃了晃，又稳住了。
他翻过去。下一页是空白。再翻一页，还是空白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终于又看见了字。老人的笔迹已经很淡了，像是笔快没墨了，又像是手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“人也可以成为锚。”
就这一句。没有解释，没有论证，没有案例。只有一个猜测，一个希望，一个老人写在笔记最后一页的、从未验证过的想法。
林叶盯着那七个字，反复看了好几遍。他的手指按在纸页上，按在那行字的下面，能感觉到纸张的纤维，能感觉到墨迹渗进纸里的纹路。人也可以成为锚。不是物件，不是记忆，不是执念，是活生生的人。会呼吸，会说话，会坐在你旁边，会把手放在你肩上。不会褪色，不会模糊，不会消散。
他想起苍蓝星说“我想成为你的锚”的时候，声音在抖，但眼睛很亮。那时候他没当真，以为她只是说说。现在他看着老人写下的这行字，忽然觉得，也许她不是在说说。
———
帘子掀开的声音很轻，但林叶听见了。
苍蓝星站在帐篷口，穿着一件薄外套，头发散着，没扎。她的脸被气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，眼睛下面是青的，但她没睡。她看着林叶手里的笔记，又看着他的脸。
“前辈，你在看什么。”
林叶把笔记合上，封面上的折痕在光里显得更深了。“老人的东西。”
苍蓝星没追问。她走过来，在林叶旁边坐下。凳子很小，两个人坐着有点挤，肩膀挨着肩膀。她的肩膀很窄，很瘦，骨头硌着他。
两个人沉默地坐着。
外面很安静，连虫鸣都没有。只有风偶尔吹过帐篷，帆布发出很轻的鼓动声，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气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，一高一矮，靠在一起。
苍蓝星没看他，也没看笔记。她看着埃尔文，看着那些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的鳞片，看着那平稳的呼吸。
“前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