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的时候,营地门口起了一层薄雾。哨兵打了个哈欠,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,揉了揉眼睛。然后他的手停住了。营地门口趴着一只甲虫。不是普通甲虫,是那种比人的拳头还大、甲壳上刻着纹路的甲虫。它趴在门柱旁边,六条腿蜷在身下,一动不动,像一块深褐色的石头。但甲壳上的纹路在发光,很淡,金色的,在晨雾里一明一暗。
哨兵盯着那只甲虫看了几秒,转身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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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叶到的时候,营地门口已经围了一小圈人。没人敢靠近,只是远远地看着,小声议论。有人说是怪物,有人说是德特尔的信使,有人什么都不说,只是看。林叶从人群里挤过去,走到甲虫面前。
他认识这只甲虫。它比上次见的时候大了一圈,甲壳上的星图刻痕更深了,边缘有一些新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那些金色纹路从刻痕里透出来,在雾里像细小的闪电。
林叶蹲下来。甲虫的触角动了一下,朝他的方向转过来。两根触角在空中晃了晃,像是在闻什么。然后它慢慢地爬起来,六条腿撑起身体,朝林叶爬了两步。它的腿很长,关节处有细密的绒毛,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。它爬到林叶手边,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手背,碰了两次,然后停下来。
林叶手背上的鳞片在触角碰到的地方闪了一下。
“德特尔叫你来的?”林叶问。
甲虫当然不会回答。它转过身,朝营地外面爬去。爬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着林叶。等林叶站起来,它继续爬。又爬了几步,又停下来等。
“它要带我们去哪?”苍蓝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林叶旁边,新双刀背在身后,刀柄上的绳子已经磨得很亮了。她的头发又剪短了一些,露出耳朵,耳垂上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很清楚。她的眼睛盯着那只甲虫,里面有好奇,也有一丝警惕。
林叶站起来。“见一个老朋友。”
卡伦和布洛克也从人群里走出来。卡伦的右臂已经不吊了,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用左手扶着弩带。布洛克扔了一根拐杖,只剩右腋下夹着一根,走起来一瘸一拐的,但比之前快多了。
“都去?”卡伦问。
林叶看着那只甲虫。它又爬了几步,停下来,触角朝他们的方向晃了晃。像是在催。
“都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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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甲虫爬得不快,但很稳。它沿着荒地边缘的小路走,六条腿交替着地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遇到石头,它绕过去;遇到裂缝,它跨过去。它从不犹豫,也不回头,只是爬,偶尔停下来等他们跟上。
苍蓝星走在林叶旁边,看着那只甲虫的背影。“它认得路。”
“它走过很多遍。”林叶说。
卡伦走在后面,拄着弩带,步伐不快不慢。她的右臂还是有点僵,但已经能端弩了。布洛克走在她旁边,拐杖戳在地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两个人一瘸一拐的,但谁都没说要停。
走了一个时辰,荒地开始变样。地面上的砂土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岩石,岩石上长着细密的苔藓。空气里开始出现咸味,不是海水的咸,是那种矿物质的味道,像生锈的铁。远处,陆珊瑚台地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那些巨大的珊瑚柱像一根根手指,指向天空。
巨甲虫加快了速度。它爬过岩石,爬过苔藓,爬过那些从地面钻出来的细小的晶簇。它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,那些星图刻痕里的金色纹路变得更亮了,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。
“它着急了。”苍蓝星说。
林叶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只甲虫的背影,看着它一步一步地爬,从不绕远路,从不犹豫。它知道要去哪,也知道路有多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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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台地之后,路变得更难走了。
那些珊瑚柱从地面隆起,有的比人还高,有的像树一样分叉。巨甲虫在珊瑚柱之间穿行,走的不是人走的路,是它自己走出来的路。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。
苍蓝星走得很稳,新刀背在身后,偶尔伸手扶一下石壁。卡伦走得慢一些,但没掉队。布洛克的拐杖在珊瑚上戳出一个个小坑,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但他没吭声。
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那里的珊瑚柱被什么东西清理过,留下一片平坦的空地。空地中央有一个岩洞,洞口不大,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大半。藤蔓是灰白色的,上面挂着细小的水珠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巨甲虫爬到洞口,停下来。它用触角在洞口的地面上敲了敲,然后退到一边,蜷起腿,不动了。
林叶走到洞口,掀开藤蔓。
里面很暗,但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——干燥的,混着兽皮和药草的气息。他弯腰走进去。
德特尔坐在洞穴最深处的一块石头上。
它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老了。毛发从暗橙色变成了灰白色,尤其是头顶和肩膀,白得几乎透明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,像干涸的河床。它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发黄。但它还是那双眼睛,金色的,在昏暗的洞穴里像两盏小灯。
它看着林叶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停在他耳后的鳞片上。那些鳞片在洞穴的光线里泛着淡金色的光,很薄,能看见下面的皮肤。德特尔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声音比上次更沙哑,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。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叶在它对面坐下来。苍蓝星站在洞口,没进来。卡伦和布洛克也站在外面,三个人排成一排,看着洞穴里的一人一虫。
“你老了。”林叶说。
德特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膝盖上翻了一下,又翻回去。“时间。对谁都一样。”它抬起头,看着林叶。“你的时间也在走。但走得不一样。”
林叶摸了摸自己耳后的鳞片。“你叫我来,不只是为了看这个。”
德特尔从身下拿出一块东西,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那是一块星图刻片,比之前那块大一圈,边缘磨得很光滑。刻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比之前那块复杂得多,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。纹路里有金色的光在流动,很慢,像血液在血管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