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他们睡得很浅。
不是“睡不着”,而是身体终于允许自己昏过去,可灵魂还在警戒。风吹过窗纸的轻响、远处巡逻队士的脚步声、甚至木头热胀冷缩的一点细微“咔哒”,都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。
白月霖醒过三次。
第一次,是梦见母亲叫他吃饭,声音很近,热汤的味道像真的一样。他睁开眼,屋里只有冷静的晨雾和一盏未熄的灯。那一瞬间,他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攥紧,疼得发麻。
第二次,是忍在梦里哭。她很努力不出声,像怕吵到别人,可那种压抑的抽噎更像刀,割得人心里发酸。香奈惠立刻抱紧她,轻轻拍背,低声哄着:“忍,姐姐在……姐姐在……”
第三次,是悲鸣屿行冥在门外合掌的佛号。
“南无阿弥陀佛……”
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一根钉子,把夜色里发散的恐惧钉回地面。
天将亮时,屋外有人轻敲门框。
“孩子们,起身吧。”声音规矩、克制,却尽量放轻,“要先处理伤口与登记。之后……会有人来见你们。”
忍立刻坐起身,眼睛红肿,第一句话带着刺:“见我们?谁?”
香奈惠先开口,声音温柔而有礼:“好的,我们马上。”她低头帮忍理了理乱发,动作很轻,像怕碰到她的疼。
白月霖没急着问“谁”。他先下床,穿鞋,动作很稳,把屋内能发出响声的东西顺手归位,这不是洁癖,是他在混乱里让自己不散开的方式。
他看向香奈惠:“你先带忍去洗脸。我去取水。”
香奈惠一怔:“我去就好,你……”
白月霖摇头,温声打断:“分开做更快。”
这句“更快”不是冷酷,而是清醒。伤口不等人,路也不等人。
忍却盯着他,哑声问:“你为什么总能这么……像没事一样?”
白月霖停了停,抬眼看她。
他没有用笑糊弄,也没有说“我很坚强”。他用最真实的方式回答:“我没有没事。我只是不想让我们因为慌乱再出事。”
忍的嘴唇抖了一下,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她狠狠一抹脸,偏过头:“……烦死了。”
白月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我也觉得烦。”
他承认她的感受,却不把路让给情绪。那种温柔像一只手按住她的肩:你可以哭,但你不能倒。
他们被带到一间更明亮的屋子。
药味很淡,干净得像被晒过。有人给他们检查脚底的磨破,有人递来简单的粥和盐水。
忍一看到粥就想说“不饿”,话还没出口,白月霖先把碗推到她面前,语气平静:“吃两口。不是为了你自己,是为了不让姐姐担心。”
忍瞪他:“你怎么又拿姐姐说事!”
白月霖看着她,声音更轻:“因为你会听。”
忍被堵得眼圈发红,最终还是低头吃了两口。吃着吃着,泪又掉进碗里。她用袖子擦得很凶,像要把眼泪擦没。
香奈惠把手放在她背上,温柔得发碎:“忍,慢慢来……我们都还在。”
“都还在”四个字,像一根细线把她们拉住。
白月霖坐在旁边,手背上还留着埋土时的泥痕。他盯着那点泥,眼神有一瞬间空了像听见父亲在灯下的呼吸声。
下一秒,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空拉回来。
他不允许自己在这里塌。至少现在不行。
…………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急,却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。像有人走近时,周围的空气都会自动让路。
悲鸣屿行冥先一步合掌: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
门被拉开。
来的是一位气质沉静的男人,穿着整洁的队服,眼神温和却不失威严。他身边跟着两名隐,动作轻得像影子。
他先向悲鸣屿行冥行礼:“悲鸣屿大人,辛苦。”
行冥低声:“孩子们在。”
男人的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,停了片刻。那目光不像审视,更像在确认你们还活着。
他开口,声音平稳:“我叫产屋敷家的使者。你们可以叫我‘藤野’。”
忍立刻绷起,声音带刺:“产屋敷?你们是管鬼杀队的人?”
藤野没有因为她的锋利而皱眉,反而更温和一点:“是。你们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,先恢复。之后你们有选择。”
香奈惠抬头,声音轻而礼貌:“什么选择?”
藤野没有立刻给答案,他像是看懂了她的温柔背后是极深的恐惧,于是把话说得更清楚、更不残忍:
“第一,你们只是幸存的孩子。我们可以安置你们,给你们住所、食物、学堂。你们不必走进战斗。”
忍的指尖瞬间攥紧,眼里浮出一种尖锐的光:“那第二?”
藤野看向她,声音没有变重,却更郑重:“第二,若你们执意要加入鬼杀队,就必须先接受训练。训练很苦,会受伤,会有人死。你们将来可能会像昨夜一样,再失去同伴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空气里只剩下忍压抑的呼吸声。她像要开口立刻说“我选第二”,可香奈惠按住了她的手。
香奈惠的手也在抖。
她温柔,却不是盲目的温柔。她知道忍是被悲伤推着往前冲,冲得太急会摔碎。
香奈惠轻声问:“我们可以……先想一想吗?”
藤野点头:“可以。今天给你们休息。明日给答复。”
蝴蝶忍她死死咬唇,声音发颤:“我不想再等了……”
香奈惠抱紧她,声音温柔却哑:“忍……”
白月霖一直没说话。直到这时,他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稳,像把散乱的珠子重新串起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