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冀的脚底板已经快磨出火来了。这双运动鞋原本是为城市徒步设计的，不是拿来走这种千年没人踩过的碎石道。他低头瞅了眼鞋尖，焦黑的部分又扩大了一圈，估计再走俩钟头，脚趾就得跟新鲜空气亲密接触。
青蘅还在前头走着，步子不紧不慢，赤脚踩在石头上连个灰都不沾。她那身白裙也怪得很，明明走过这么多潮湿地带，下摆却干干净净，没沾一滴水、一片苔藓。
“我说——”马冀终于憋不住了，嗓子有点干，“你到底是不是真蛇变的？别跟我说你是来体验人间疾苦的网红。”
青蘅没回头，脚步也没停：“你觉得我像什么？”
“嗯……”马冀歪头想了想，“像那种古装剧里跑龙套的演员，但演技比他们好。至少你站姿自然，不像有些人演仙女还端着兰花指，走路像风吹荷叶晃三晃。”
“那你再仔细看看。”她忽然停下，转身面对他。
两人距离不到五步，光线从岩缝上方漏下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不是反光那种亮，而是像夜里能自己发光似的，瞳孔深处有种说不上来的清明感，像是看过太多东西，早就懒得惊讶了。
马冀咽了口唾沫：“你这眼神……挺吓人的啊。一般人活到三十岁都写满疲惫，你倒好，活得越久越精神。”
“因为我不靠睡觉恢复精力。”她说，“我靠静伏。一个月不动一次，吞吐月华，吸纳地气，就跟你们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”
“所以你真是蛇？”马冀往前挪了半步，“不是披着人皮的AI仿生机器人？现在科技多发达，说不定哪个实验室造了个生物工程体，打着‘回归自然’旗号往山沟里一扔，美其名曰生态实验。”
青蘅嘴角微扬：“你要不信，我可以趴地上给你盘个圈儿。”
“别别别！”马冀连忙摆手，“我信还不行吗？就是好奇嘛。毕竟谁没事会碰见一个赤脚走山路还不留脚印的姑娘？这要拍下来发朋友圈，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震惊！当代都市奇遇：女子裸足穿越原始岩道竟无菌无尘》。”
青蘅轻轻叹了口气：“你这张嘴，迟早惹祸。”
“我这叫语言天赋。”马冀得意地拍拍胸口，“从小到大，老师都说我上课爱接话茬，影响课堂纪律。但我妈讲得好——话多的人命长，沉默的人容易憋出内伤。”
他说着，顺手摸了摸裤兜里的神农草。那株植物现在已经蔫得差不多了，叶子发黄卷边，摸上去脆得像秋天的枯叶。不过奇怪的是，它断口结的那层霜还没化，一直维持着刚摘下来时的状态。
“对了。”他抬头问，“你说你在这山谷待了三百年？那你岂不是比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？”
“不止。”青蘅淡淡道，“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出生时，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十万八千遍了。”
“哇。”马冀咂舌，“那你岂不是古代文物级生物？国家应该把你列入一级保护动物名录，编号001，名字就叫‘会说话的神秘白裙小姐姐’。”
“我不是文物。”她纠正，“我是活着的存在。只是活得久了些。”
“那你平时都干啥？”马冀搓了搓手，一脸八卦，“打坐？晒月亮？还是偷偷观察路过的野兽谈恋爱？”
“我看天气变化。”她说，“看岩石裂纹走向，听地下水流动方向，尝空气里的湿气浓度。这些都能告诉我明天会不会塌方、哪块石头底下藏着毒虫、哪片区域不宜久留。”
“听起来比气象局靠谱。”马冀点头，“那你岂不是天然导航仪加地质探测器二合一？要不咱俩合作开个探险公司？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‘青蘅带你避坑’，主打一个真实安全零事故。”
青蘅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怕我是骗你的？万一我引你去的是死路呢？”
“你会吗？”马冀反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他咧嘴一笑，“你看你刚才要是想害我，直接让我继续往上爬不就行了？反正上面是断崖，一脚踩空万事皆休。可你偏偏出来拦我，还主动带路。这说明你至少不是坏人。”
“也许我只是图个热闹。”她说，“三百年一个人走这条路，太安静了。突然来了个话痨，吵是吵了点，但好歹有点声音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马冀摇头，“你那是嘴硬心软。你要是真嫌吵，刚才就不该等我，早该甩开我自个儿走了。可你不但没走，还停下来解释路线、设收费制度、听我讲故事——你这是缺听众缺久了，逮着一个就舍不得放。”
青蘅没反驳，只是静静站着，目光落在他虎口那点银色鳞粉上。那抹光依旧闪亮，像是嵌进了皮肤里，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留下这个吗？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为啥？”
“因为我允许它留下。”她说，“所有靠近我的生灵，只要被我留下印记，就意味着我认可他的存在。你不觉得奇怪吗？你摔得那么狠，蹭了一脸泥，衣服破成渔网，可唯独这点银粉，一点没掉。”
马冀低头看了看，伸手抠了抠，确实抠不下来。“所以这是会员卡？VIP通行证？凭此码可免费参观灵蛇私人领地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她轻声道，“但也可能是诅咒。有些人拿了这印记，后来疯了，总觉得自己也是蛇，整天往土里钻，最后活活闷死。”
马冀一愣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青蘅眨了眨眼：“你说呢？”
“我靠！”马冀猛地缩手，“你吓我一跳！我还以为真中招了！”
“你怕了？”她笑出声。
“废话！谁不怕变成地下蚯蚓专业户！”他瞪眼，“你这玩笑开大了啊，人家心脏不好受！”
“那你刚才跳崖的时候不怕？”她问。
“怕啊。”马冀坦然点头，“吓得腿都软了。但那时候想的是——反正都这样了，闭眼滚下去总比被人当沙包揍强。再说，我这人有个优点，越是怕得要死，越喜欢讲笑话。一说话，注意力就分散了，反而没那么慌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勇敢。”青蘅说，“你是用嘴皮子当盾牌。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他挠头，“反正活到现在，靠着这张嘴躲过不少麻烦。高中逃课被抓现行，我说我肚子疼要去医务室，结果语文老师信了，还递给我一张请假条；大学考试挂科补考，我对监考老师说‘您长得真像我失散多年的亲姑妈’，她当场笑喷，最后给我多加了五分友情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