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打西边来的，带着一股子水腥味儿。
马冀站在古庙门口，鼻子抽了抽。这味道不像是普通的湿气，倒像是河底淤泥翻上来那股子陈年老底子的骚臭，混着点铁锈和腐草的劲儿，钻进鼻孔里直冲脑门。他皱眉，下意识把右手按在地面，掌心那道龙形印还温着，像揣了个小暖炉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刚才那一阵地脉波动，来得猛，去得也快，像大地深处有人擂鼓，咚一下，震得脚底板发麻。他顺着热流探出去，能“听”到地下有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水流，也不是野兽刨土，更像某种巨大的、沉睡的东西被吵醒了，在翻身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抬头看天，黑得透彻，连星子都没有一颗，“这地方要出事。”
青蘅就站在他旁边，袖手而立，脸藏在阴影里，看不出表情。她从铜灯变红开始就没说过话，像根雕似的杵着，可马冀知道她在听，也在看。她手指头刚才颤了一下，虽然只是一瞬，但他看得真真的。
“你说，这风咋这么邪？”他侧头问她，“你在这山谷待得久，见过这种味儿没？”
青蘅没回头，目光仍投向远处山林，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马冀咂嘴：“我跟你说，我大学那会儿去云南雨林，碰上过洪水前兆，空气里也是这味儿，就是浓十倍。那时候带队的老教授说，这是地下水倒灌进裂隙，把地底沉积的有机物全翻出来了，等闻见这味儿，跑慢了就得喂鱼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先笑了：“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帐篷里打游戏呢，谁听教授的？结果半夜水冲进来，鞋都来不及穿，光脚踩了一地蚂蟥……哎哟我去，想起来我都脚底板痒。”
他扭头看青蘅，想逗她笑一下。可她还是那副冷锅贴饼子的模样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行吧行吧，你是高人，我不配跟你唠嗑。”他耸肩，正准备再趴地上听听动静，忽然耳朵一竖。
不是风声。
是草动。
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左边那片矮树林，离庙门大概二十步远，枯草被什么压着，一晃一晃地响。声音不大，但在他现在这耳朵眼里，就跟有人拿钢丝刷刮黑板似的刺耳。
他立马蹲下，手撑地，热流顺着掌心渗进去，像撒网一样往前铺。十五米……十八米……二十米！
“活物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不小，四条腿，跑得急。”
青蘅终于转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下一秒，一道红影猛地从林子里窜出！
那是个狐狸，通体赤红，毛亮得像刚泼了层桐油，尾巴却白得刺眼，尖梢那一撮雪似的，甩起来像旗子。它四爪翻飞，跑得简直冒烟，一边跑还一边回头，像是后头有追兵。
“吁——！”它在庙前石阶下猛地刹住，前爪一顿，差点狗啃泥。
然后它抬头，一张狐狸脸对着马冀，张嘴就喊：“快走！水要来了！”
马冀当场僵住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猜的，不是幻觉，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听见了这句话——一个狐狸，用人类的语言，冲他喊“快走”。
他第一反应是扭头看青蘅：“你听见了吗？”
青蘅没答，眼神落在狐狸身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马冀又低头看自己手，掌心那道龙形印突然烫了一下，像是回应。
“我靠……”他喃喃，“我能听懂兽语了？”
不是比喻，不是夸张，是真的听懂了。刚才那句话，字字入耳，跟菜市场大妈骂街一样清楚。他以前旅游时学过两句方言，知道口音差异多大，可这只狐狸说话虽然带点山野腔，但语法、用词，全是标准人话！
“你傻站着干啥！”狐狸急了，原地蹦了一下，“山北头塌了！河堤裂口子，水正往天沟里灌！半个时辰就到这儿！你们两条腿的人类跑得再快，也快不过洪水！再不动身，骨头渣子都剩不下！”
马冀这才回神，心跳“咚咚”撞胸口。
他盯着狐狸，试探着问：“你……真能说话？”
狐狸翻了个白眼，那神情活脱脱一个“你是不是有病”：“废话！我要不能说话，跑这一路喘成这样图啥？图你庙门口这块风水宝地埋我？”
马冀咧嘴，酒窝一跳：“嘿，还挺幽默。”
“幽默你个头！”狐狸尾巴炸了，“你再磨蹭，一会儿幽默的就是鱼虾了！它们拿你骨头当窝，天天讲笑话！”
马冀终于信了。
不是因为狐狸能说话——这事太离谱，换成昨天他肯定觉得是中邪了。可问题是，他自己也不正常了。残牙融进身体，五感强化，能抓火、能听地、能看见灰尘跳舞……现在能听懂动物说话，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。
“行，我信你一次。”他转身就往庙里冲，“东西得带上！”
他一把抄起靠墙的背包，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登山包，里面还有半瓶水、几块压缩饼干、手电筒、打火机、指南针——虽然这鬼地方指南针早就不转了。他顺手把铜灯旁那块蓝光土塞进口袋，又摸了摸裤兜，确认手机还在，虽然没电，但留着总比扔了好。
“青蘅！”他回头喊，“走不走？”
青蘅已经站起身，衣袖轻拂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朝庙门方向微微颔首。
马冀咧嘴一笑：“好家伙，总算给个准信儿。”
他背起包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庙前空地，站定，看向那只狐狸：“你说水要来，那咱们往哪儿跑？你有路线没？”
狐狸喘着粗气，舌头都快吐出来了：“往东！翻过前面那个坡，有片老岩台，地势高，水淹不到！比你守着这破庙强一百倍！”
“东边？”马冀眯眼，“那边我看过了，全是乱石堆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”
“路？”狐狸冷笑，“等水来了，你还挑路？有石头踩就不错了！你以为洪水是洗澡水？轻轻柔柔给你泡脚？那是千军万马往下砸！撞上就碎！”
马冀一激灵。
他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段视频，山区暴雨引发泥石流，一辆越野车被裹挟着冲下山，几十秒就没了影。那种力量，根本不是人力能扛的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，“信你一次。但你得带路，不然我俩瞎跑，搞不好一头撞进沟里。”
狐狸甩了甩尾巴：“我本来就要去那儿！我家洞就在岩台背面！你以为我为啥拼了命跑？我不救你们，我自己也得逃命！”
马冀乐了：“合着你是顺路捎带？”
“少废话！”狐狸龇牙，“再磨蹭，谁都走不了！”
它转身就要往东跑，可刚迈出一步，忽然停住，耳朵一竖，猛地回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马冀也警觉起来。
狐狸没答，而是缓缓转头，望向山北方向。它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，浑身毛都炸了起来，尾巴绷得笔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