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伏在屏风后的阴影里,蒙毅的心跳已经停了。
那尖细的声音念出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割在他的心上。
长公子扶苏。
蒙氏一族。
完了。
当赵高念出赐死之诏时,蒙毅已经准备好赴死。
陛下已逝,国将不国。
他与他麾下的三百死士,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这寝宫之内,用自己的血,溅上这群乱臣贼子的脸。
然后,追随先帝于九泉之下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。
就在赵高即将念出那个篡位者的名字时。
他听见了。
一个声音。
一个沙哑,虚弱,却足以让他的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声音。
“此诏,朕……怎么不曾记得?”
这声音很轻。
轻的像一片羽毛。
却在蒙毅的耳中,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是陛下。
是陛下的声音。
那一瞬间,蒙毅周身的血液,从冰点瞬间沸腾。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,冲出屏风。
但他没有。
他死死的咬着牙关,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,用剧痛来维持着最后的理智。
他强迫自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但整个身体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兴奋。
是那濒临绝境之后,又被一只神明之手从深渊中拽回来的,狂喜。
陛下。
没死。
寝宫之内,死一般的安静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所有人,都僵在了原地。
他们的表情,像是被冻住的蜡像,滑稽,又诡异。
赵高的嘴还张着,保持着那个即将吐出“胡亥”二字的口型。
李斯那张惨白的脸上,满是茫然。
帐内其余的文臣武将,则是一脸的惊骇与难以置信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的盯着那道垂下的龙榻帷幔。
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世间最恐怖的怪物。
“哗啦!”
一声裂帛的脆响。
那厚重的帷幔,竟被人从内里,一把撕开。
一道身影,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,缓缓的坐了起来。
是始皇帝。
他坐在那里。
身躯依旧高大,但并不魁梧。
那身玄色的寝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,让他看起来有些单薄。
可没有人敢小看他。
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这一刻被夺走了。
那不是一个垂死的病人。
那双眼睛。
蒙毅躲在屏风后,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病态的浑浊。
只有如同寒冬夜里,最明亮的星辰一般的,冰冷的辉光。
那目光扫过。
不像是在看人。
像是在审视一群蝼蚁。
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威严,从那具看似虚弱的身体里弥散开来。
神威如狱。
蒙毅的脑海里,只剩下这四个字。
“啊……呃……”
一声奇怪的,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鸡发出的声音响起。
是赵高。
这位刚刚还意气风发,自以为掌握了天下权柄的中车府令,此刻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了下去。
像一滩烂泥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。
他瘫倒在地。
手中的伪诏,轻飘飘的落在地上,沾上了他胯下渗出的,腥臊的液体。
这位阉竖,竟当场吓得失禁。
他浑身抽搐,眼球上翻,口中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寝宫之内,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。
然而,那位坐在龙榻上的帝王,连看都未看他一眼。
嬴政的目光,越过瘫软如泥的赵高,径直落在了李斯的身上。
丞相李斯,大秦帝国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的存在。
此刻,他的身体像是秋风中的落叶,筛糠一般的抖动着。
那张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吓人。
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些什么。
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想跪下。
双腿却像是灌了铅,根本不听使唤。
“李斯。”
嬴政开口了。
声音依旧沙哑,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他没有质问。
没有怒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