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无处不在的痛。
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烙铁,每一次呼吸,都是对血肉的又一次凌迟。
眼睛里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辣椒水,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,可眼前除了一片模糊的血红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这些,都比不上他心中的痛。
那是一种信念被连根拔起,碾成粉末,再被混着他人的唾沫,狠狠踩进泥土里的,极致的屈辱。
张良跪在地上,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不停的抽搐。
他想不通。
他完全想不通。
为什么?
他那万无一失,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杀之计,为什么会变成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?
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?
是力士的力量不够?不可能,那柄铁锤落下的威势他亲眼所见。
是情报有误?不可能,那辆副车,明明就是嬴政的座驾。
是天意?
难道,这暴君,当真是天命所归,连上天都在护佑他?
不。
张良的脑海中,猛然闪过那个男人走出车辇,在阵前做出的一系列怪诞举动。
测风,观土,倒水。
当时,他以为那是暴君在恐惧之下的装神弄鬼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每一个动作,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,在他自以为完美无瑕的计划上,划开了一道道致命的裂口。
那不是巫术。
更不是祈禳。
那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,无法想象的,更为深邃的东西。
一种将天地万物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,“道”。
当这个念头浮现时,张良的心,比被浓烟灌满的肺还要绝望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不是输在谋略,不是输在勇气。
而是输在了认知上。
他就像一个在沙盘上推演兵法的孩童,自以为掌握了千军万马。
而他的对手,却站在九天之上,冷漠的俯瞰着他,像看一个滑稽的,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。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剧烈的咳嗽,让他呕出了几口混着黑色烟灰的酸水。
意识,也在缺氧和绝望的双重打击下,开始变得模糊。
几双冰冷的手,抓住了他的胳膊,将他从地上粗暴的拖拽起来。
冰冷的锁链,捆住了他的双手。
他被秦兵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,押下了山崖。
山道上,横七竖八的躺着他带来的死士。
他们中的一些,在浓烟中失足坠亡,摔得血肉模糊。
另一些,则是在绝望中冲出烟雾,被等候多时的秦军乱箭射杀。
昔日那些与他饮酒高歌,誓要共赴国难的壮士,此刻,都化作了这博浪沙中,一具具冰冷的尸体。
张良的心,麻木了。
他感觉不到悲伤。
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他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,任由那些黑甲的士兵,推搡着,拖拽着,一路向前。
他被带到了那支让他品尝到一生最大耻辱的车队前。
他被狠狠一脚踹在腿弯,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。
尘土与碎石,硌得他膝盖生疼。
可他没有抬头。
他不敢。
他怕看到那双眼睛。
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,将他所有骄傲和自尊都撕得粉碎的眼睛。
然而,那道声音,还是在他的头顶,响了起来。
平淡,漠然,不带一丝波澜。
仿佛他脚下踩着的,不是一个刚刚策划了惊天刺杀的谋主,而只是一块碍脚的石头。
嬴政已经回到了他的车驾旁。
他没有坐在车里,而是闲适的倚靠着车壁。
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个被铁锤砸出的,至今仍让人心悸的巨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