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恬亲自押解着那个囚犯。
这个名为张良的年轻人,此刻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。华贵的衣袍被浓烟熏得漆黑,到处都是破口,曾经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,沾满了草灰和泥土。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铁链反剪在身后,每走一步,喉咙里都发出压抑不住的,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可蒙恬看着他,心中却不敢有半分轻视。
敬畏。
是的,是敬畏。
不是对这个几近摧毁大秦车驾的刺客,而是对那位仅仅凭着几道荒谬的命令,就将这场惊天杀局化解于无形的君主。
千古谋圣。
陛下口中那个为韩国报仇的“天命之子”。
在陛下那神明般的手段面前,也不过是一个算计失误,满盘皆输的可怜虫。
蒙恬的心中,涌动着一股近乎狂热的崇拜。自沙丘宫变以来,这位帝王所展现出的智慧与威严,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作为凡人的理解范畴。
他不再去质疑,不再去揣测。
他只剩下最纯粹的,最绝对的,服从。
他将张良押解到了御驾之前。
周围的秦军将士自动分开一条道路,他们的目光汇聚在这个刺杀主谋的身上,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仇恨与一丝残存的后怕。
“跪下!”
一名亲卫统领上前,一脚狠狠踹在张良的腿弯。
张良踉跄了一下,身体却像是铁铸的一般,硬生生挺住了,没有跪下去。
他缓缓的,抬起了头。
那张被烟灰弄得污浊不堪的脸上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蒙恬能看懂那眼神。
那不是求饶,更不是恐惧。
那是一种燃烧着最后骄傲的决绝。
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,准备在临死前,向猎人发出最凶狠,最不甘的咆哮。
蒙恬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知道,像张良这种人,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,毫无价值的死去。
他必然已经准备好了无数慷慨激昂的说辞,准备好了无数痛斥暴政的檄文。他要用他的死,来成就他的名。他要让这场对质,被后世的史官一笔一笔的记录下来,流传千古。
一场属于君王与谋圣的,最后的交锋。
蒙恬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,准备随时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。
他单膝跪地,向着那道依旧闲适倚靠在车壁上的身影,沉声请示。
“陛下,逆贼张良已带到。是否需要动用刑具,审问其同党?”
车厢旁的嬴政,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起身。
甚至没有将目光从远处那片被烧成焦炭的山壁上移开。
他只是随手从车厢里,拿出了一卷不知道何时写就的竹简,然后,像是丢垃圾一样,漫不经心的,向前扔了出去。
竹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啪”的一声,掉落在张良面前的尘土里。
蒙恬愣住了。
跪在地上的张良,也愣住了。
所有围观的将士,都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?
没人看得懂。
那竹简上,用粗陋的笔墨写着一行大字。
《大秦一号矿区劳改指南》。
嬴政的声音,终于平淡的响了起来,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。
他不带一丝情绪,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审?”
“朕没那个闲情逸致,去听一只败犬的哀嚎。”
那轻描淡写的语调,像一记无形的耳光,狠狠抽在张良的脸上。
张良准备了满腹的雄辩,满腔的悲愤,在这一刻,被堵得死死的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所有的骄傲,他所有的准备,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对方,根本没把他当做对手。
甚至,没把他当做一个人。
“蒙恬。”
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臣在。”蒙恬立刻躬身应答。
“照着那上面写的,办。”
“诺!”
蒙恬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起身,捡起了那卷竹简。
他展开竹简,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。
仅仅是第一眼,他的瞳孔就猛然一缩,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再次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,眼神里,已经带上了一丝怜悯。
那不是对敌人的怜悯。
而是一种,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,即将被彻底抹去所有存在痕迹时的,本能的战栗。
陛下的手段,比死亡,要可怕一万倍。
蒙恬合上竹简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,冰冷的语调,宣读着那上面的命令。
“传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