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,卷着鹅毛般的大雪,狠狠的刮在九原的城墙上。
长公子扶苏,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帅帐之中。
朔方的酷寒,似乎并未侵入他单薄的儒衫之内。
他感觉不到冷。
因为他的心,早已被一封来自咸阳的家书,烧成了灰烬。
他手中捧着那卷由上好的鲁国丝帛织就的诏书。
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是由他最敬重的太傅亲笔所书。
字迹他认得。
可上面的内容,他却不认得。
“扶苏为人子不孝,屡非议国政,其心可诛。朕心痛不已,特赐长剑一把,令其自裁,以谢天下。”
诏书的末尾,盖着他再熟悉不过的,传国玉玺的烙印。
所以,这不是矫诏。
这是父皇的,亲笔。
扶苏的眼泪,早已流干。
他的脸上,只剩下一种近乎于殉道者般的,平静的悲怆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父皇,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。
在他眼中,自己那些为了天下苍生,为了儒家大义的肺腑之言,不过是悖逆之词,是居心叵测的忤逆。
好。
好一个“其心可诛”。
既然如此,那他便用自己的死,来向这位刚愎自用的君父,证明自己最后的清白与孝道。
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
父要子亡,子不得不亡。
这是礼法。
是人伦。
是维系这个天下,最根本的纲常。
扶苏缓缓的,将那卷丝帛诏书整齐的叠好,放在帅案之上。
然后,他转身,取下了挂在墙上,那柄跟随了自己十年的青铜长剑。
“公子!”
一声悲呼,从帐外响起。
一名须发皆白,身披重甲的老将军,踉跄着冲了进来。
他是蒙恬的副将,奉命辅佐扶苏镇守北疆,亦师亦友。
“公子,万万不可!”
老将军看着扶苏手中的长剑,虎目圆睁,脸上满是惊骇与不解。
“此诏来得蹊跷,其中必有诈!咸阳距此数千里,为何一日即至?定是那李斯赵高之流的奸佞,伪造圣意,意图谋害公子!”
扶苏闻言,只是凄然一笑,摇了摇头。
他将老将军推开几步,声音平静而决绝。
“王将军,不必多言。”
“此诏,有玉玺为证,又有太傅亲笔,岂能有假?”
“父皇既已认定扶苏不孝,扶苏若再苟活于世,岂不是坐实了这不孝之名?”
他举起长剑,那张因常年忧思而略显苍白的脸上,竟透出一丝病态的潮红。
“今日,我便以我颈上之血,洗刷我身之冤屈。让父皇知道,他嬴氏一族的血脉,没有贪生怕死之辈,只有为孝义而亡的君子!”
“公子!”
老将军还想再劝,扶苏却已不再给他机会。
他反手握剑,冰冷的剑刃,贴上了自己脆弱的脖颈。
他甚至能感受到,那锋利的青铜,在自己皮肤上划开的,一丝冰凉的刺痛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,闪过父皇那张威严而冷漠的脸。
父皇,儿臣最后再劝您一次。
儒家仁政,方是治国长久之道。
焚书坑儒,乃自绝于天下读书人之举。
罢黜百家,独尊法术,只会让大秦的根基,被律法的严苛与冰冷,彻底腐蚀。
儿臣,去了。
愿我的死,能换来您的,一丝清醒。
他手臂猛然发力。
剑刃,即将割开他的血肉。
可就在此时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帅帐的帐门,竟被人从外面,用一种无比狂暴的力量,硬生生的撞开了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,裹挟着漫天的风雪,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。
扶苏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如何动作的。
他只觉得手腕一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