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顶通天冠,比胡亥想象中还要沉重。
纯金打造的骨架,十二串垂下的白玉旒珠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发出悦耳又庄重的声响,敲击着他那颗快要被狂喜撑爆的心脏。
他缓缓的,转动着自己的脖子,试图从殿内青铜巨鼎光滑的表面,看清自己此刻的模样。
九五至尊。
这便是九五至尊的模样。
他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十二章纹冕服,原本只属于他的父皇。但现在,它穿在了自己的身上,完美贴合,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“公子天命所归,龙姿凤章,此乃大秦之幸,天下之幸!”
殿下,几名当世最有名望的大儒,正躬着身子,用一种近乎于咏唱的,颤抖的语调,说着让他通体舒泰的赞美之词。
胡亥很受用。
他喜欢这些儒生,他们不像父皇身边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将,也不像那些只懂得搬弄条文的法吏。
他们说话好听,懂得用最华丽的辞藻来包裹最纯粹的忠诚。
等他登基之后,定要将这些人全都提拔上来,让他们用仁义道德,将父皇治下那个冰冷、严苛的帝国,变得温暖一些。
对,就像他们说的那样,行王道,而非霸道。
胡亥不由得想起了他那个远在北疆,此刻或许早已自裁的兄长,扶苏。
一个蠢货。
一个被儒家的糟粕灌满了脑子,却学不到半点精髓的蠢货。
仁德不是挂在嘴上的,是用来收买人心的。
这一点,他比扶苏懂。
“再过几个时辰,等城外的勤王大军一到,公子便可昭告天下,顺应天命,登基为帝了。”
为首的那位白须老儒,一脸谄媚的笑着,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。
胡亥点了点头,脸上的矜持再也绷不住,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登基后的第一个年号。
始。
对,就是始。
父皇是始皇帝,那他,便是大秦的二世始皇帝。
他要开创一个比父皇更加辉煌,更加仁爱的时代。
他要在史书上,留下比父皇更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胡亥沉浸在这美妙的幻想之中,他抬起手,想要触摸一下额前那垂下的玉撘,感受那份独属于帝王的冰凉质感。
可就在此时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,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,毫无征兆的,从咸阳城的东面,猛然炸开。
那声音,不像雷鸣。
像是天,塌了。
胡亥感觉自己脚下那坚实的,足以承载万钧的未央宫主殿,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,剧烈的,疯狂的,跳动了一下。
他头顶那沉重的通天冠,再也戴不稳了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玉珠四溅。
殿梁之上,积攒了百年的灰尘,簌簌落下,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。
殿内那些刚刚还满脸谄媚笑容的儒生们,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,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尖叫,抱头鼠窜,像是被捅了窝的耗子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地震了?!”
胡亥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吓得魂飞魄散,他踉跄着想从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级台阶上跑下来。
可他的双腿早已软得像面条。
脚下一滑,整个人便如同一个滚地葫芦,狼狈不堪的,从金阶之上,一路滚到了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的头,重重磕在了殿内的青铜方鼎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嗡嗡作响。
他的脑子一片空白,眼前金星乱冒。
他顾不上疼痛,手脚并用的爬起来,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恐。
发生了什么?
刚才那声巨响,是从哪来的?
根本不等他想明白。
一阵更加密集,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,金铁交鸣与凄厉惨叫声,从殿外传了进来。
接着。
“砰!”
那两扇足以容纳十六匹马车并行的,由整根巨木雕成的厚重殿门,被人从外面,用一种无比狂暴的力量,硬生生的踹开了。
两排身披重甲,手持长戟,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黑甲士兵,如两道黑色的铁流,涌入了大殿之内。
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,都罩着冷硬的面甲,只露出一双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,漠然的眼睛。
他们手中的长戟上,还滴着温热的,粘稠的鲜血。
那些血,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,拖出一条条狰狞的痕迹。
殿内那群刚才还围着他歌功颂德的儒生们,此刻被这股从地狱里涌出的杀气一冲,竟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,一个个腿脚发软,瘫跪在地,身下很快便弥漫开一股骚臭的液体。
胡亥也瘫了。
他靠着冰冷的青铜鼎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牙齿不受控制的打着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他想跑。
可他的双脚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动弹不得分毫。
那群黑甲士兵涌入大殿后,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。
他们只是分列两旁,手中的长戟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整齐划一的,沉闷的巨响。
像是在迎接什么。
大殿之内,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安静。
胡亥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,都像是要从他的胸膛里跳出来。
一个身影。
一个高大的,穿着玄黑色常服的身影,缓缓的,从那洞开的殿门外,走了进来。
他的脚步很慢,很稳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胡亥的心脏上。
当那个人完全走进殿内,当殿外的天光照亮他那张脸时。
胡亥的瞳孔,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